笔趣阁 > 综合其它 > 非正常死亡报告 > 第30章
    郁宁安不得不停下脚步,拿出一枚口罩戴上。他也不想在周馨然面前失礼,但他必须得为自己的健康着想,法医出现场时如果不做好防护,真的有可能会因为吸入尸体散发的大量有毒气体而昏迷的。
    口罩过滤掉了相当一部分气味,不过还是有一些味道见缝插针,狡猾地蹿进他的鼻腔。气味的源头似乎就在房屋的最里面,也就是那间类似周氏祠堂的地方。郁宁安转过一个拐角,布满一整面柜架的火光映入眼帘,乍一看有点壮观。
    那火光来自柜架上的灯盏。所有的灯盏都被点亮了,柜架前面,有收拾好的桌子、椅子、条凳……也不知道是周鑫杰收拾的,还是周馨然从哪弄来的,又或者是那只蠢狐狸代劳。
    所有家具都被摆列得十分齐整,桌上还放了许多杂物,都是新的,不是陈年旧物,火光映照下,物品的外壳无不光滑圆润,返出点点明光。
    就在这时,郁宁安从扑鼻的恶臭中,竟还分辨出一丝香气。
    这实在吊诡,尸体身上当然不可能散发香味,就算是吲哚的功劳,尸体腐败这么多天,浓度根本低不到哪去,也就谈不上变香。
    于是郁宁安又往前走了一点。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找到了两瓶类似香水的东西。
    透明的玻璃瓶,瓶身上有花体洋文,火光下带着细闪的反光。应该就是两瓶香水没错。
    桌子前面,坐着一个人。穿了一身黑色长款连衣裙,裙摆及地,长发披散,发根那一截是漆黑的,发中段到发尾是金黄色的。
    “周馨然?”
    郁宁安轻声道。
    桌前那人便转过身,在满墙的火光中露出面容。
    口罩下,郁宁安根本控制不住本能,后退一步,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容?又是一具怎样的躯壳?
    潞城高温高湿的盛夏里,被冷冻又自然解冻的尸体,只会腐败地更加迅疾、迅猛。饶是来之前有过诸多猜测想法,真到眼前,视觉和嗅觉的冲击感仍然如此强烈,几乎要击穿他的心理防线。
    难怪要穿一件黑色长裙。所有暴露的体表上都密布着尸绿,那是一种加深增浓到近乎墨黑的污绿色,泛滥在外,根本找不出一块肤色。颈窝处,肉眼可见的腐败静脉血网,像一截暗褐色的枯枝向四周蔓延;仅仅只是转身这一个动作,桌前那人的身上便有一些身体组织在扑簌掉落,表皮剥脱,露出下面暗绿色的、湿润的真皮。
    四肢粗大,再也不是当时解剖台上、无影灯下所见到的纤细;胸腹膨隆如鼓,再也不是车祸中被撞断了肋骨时的内凹。
    呈现在郁宁安面前的,与其说是一具人类的尸体,毋宁说是一个濒临液化的、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恶臭气体的腐败组织团块。
    偏偏在这摊腐坏烂肉的胀大的“脸”上,有一张被精心绘制过的妆容。
    洁白的底,柔和莹润,就像人类柔软的肌肤一样;黑线细长,斜如柳叶,就像人类眼睛上的眉毛一样;鼻子高高的,山根挺拔;嘴巴红红的,唇角微抿。
    眼眶里,眼珠微微转动着,竟然是一对蓝眼珠——对,就像人类会使用的美瞳一样。
    如果这张妆容不是顶在这样一堆烂肉上,不管谁见到,都会认可它的美丽。
    只可惜,绘制这张妆容的主人已经死去了。永远地死去了。
    “你是……郁法医吗?”
    从手机听筒到现在面对面,这是郁宁安第一次这么真切地听到周馨然的声音,在她永远死去之后。
    “是。”他说。“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想死。”周馨然说,“郁法医,我想死。”
    “……”
    郁宁安靠近了点,这下看得更加清楚,桌上平躺着一面镜子,除了香水,还摆了许多化妆品,其中就有一瓶粉底液,瓶身印满了细小的白色单词。
    他想起了周鑫杰说过的那句话:我给她代购的外国粉底液还放在我车上呢。
    原来……就是这一瓶。
    镜子边缘,和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上,都沾了一些腥绿的不明液体。郁宁安又很细致地看了周馨然一眼,这座荒宅深处没有黑夜与白天,这段时间里,或许她就是这样,在这些火光的照耀下,对着镜子,像涂抹戏剧脸谱一样,摆弄着自己每天都比前天更加腐坏的这张脸。
    周馨然,真的是个很爱美的女生。
    “可你已经死了。”
    郁宁安在桌边停步,和她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
    “我这样算是死了吗?”
    “去问问你哥,你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周馨然拿起镜子,无言片刻,再度轻轻放下。
    “……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但现在,他已经听不进我说的话了。”
    汝南周氏,抛开玄门术士世家这一层不谈,本身也是个很大的家族。她出生在旁支,听说是因为本家长房想再要一个女儿、凑成儿女双全,她就被过继到长房,七岁这年,来到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从此她有了一对全新的父母,也有了一个哥哥。
    新家的一切都很好,家人、阿姨、吃穿用度,她可以予取予求,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哥哥对她尤其好,西瓜中心那一口永远是她的,外地求学,人还没到地方,转账和电话先到了。
    亲情到底可不可以变成爱情呢?她其实不知道,也没想过。但如果要选出一个世界上对她第一好的人,连一秒都不需要,她会立刻写上哥哥的名字。
    如果还要选出一个这辈子要永远在一起的人,她同样不用思考,还是哥哥。
    只有哥哥。
    这些天里,周鑫杰一直在对她说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她,他的心意、他的爱意;后悔没有不顾世俗流言,坚定选择和她在一起;后悔没有好好照顾她,明明那个雨夜,他可以亲自来接她的,却被一个无聊的饭局耽搁了,悔恨到如今。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默不作声,心里只想着:哥哥,其实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因为她已经死了。
    不管什么心意或者流言蜚语都没有意义了。生死之间,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在他离开的时候,她会拿着他留下的打火机,沿着墙边的柜架,将那些油灯一盏盏点亮,又一盏盏熄灭,消磨时间,聊以度日。
    如果这就是生命的尽头,那生命的价值,也不过如此罢了。
    “……郁法医,你有办法,能让我解脱吗?”
    周馨然随手拿起一盏油灯,跳动的火光下,那双戴着蓝色美瞳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郁宁安,没有情绪,只有平静。
    郁宁安闻言,唯有一声叹息。
    “我有。”他说,“但你确定,真的想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差点给我写出工伤。
    没想到吧,其实兄妹俩是双向奔赴(。)
    但就算是这样,又能如何呢?
    第28章 你是璋,我是瓦
    她出生那天,族里一位远房表亲送了她父亲一柄匕首,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恭贺弄瓦之喜。
    她知道,父亲其实很不喜欢那柄匕首,更厌恶那行小字。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记事了,有次饭桌上父亲提及此事,脸色难看得像是能吃人。
    他什么意思?!不就是讽刺我,又生了个女儿吗?他生的儿子,当然会在那里洋洋得意!呸!什么嘴脸?!
    被用力摔出去的筷子,正如同她的人生,高高抛起、狠狠坠下,最后跌落尘土,满身泥泞。
    被一辆黑色汽车接走的那天,父亲和母亲含着热泪在门口送她,临别前,父亲将那柄刻字的匕首悄悄塞进她的口袋,说带走吧,妮儿,带走吧。
    分别时望着她哭泣的父亲,生病时照顾她的父亲,饭桌上摔碗摔筷子的父亲,喝醉时对她唉声叹气的父亲。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父亲,又或者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她也分不清了。
    后来她查过弄瓦的意思,这个词常常跟弄璋一起出现,弄璋之喜是庆贺主家生了儿子,玉璋代表着对孩子的期许,希望男孩未来能有玉一样的高贵品德,好能光宗耀祖;弄瓦之喜则是恭喜主家生了女儿,瓦是古时候的纺锤,希望女孩未来能精于女红,操持家务。
    又过了很久她才明白,不是每一个孩子的出生都会被祝福,如果一个人的出生与否可以被自己选择,那她一定不会选择降生在原来的家庭。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做哥哥真正的妹妹,爸妈真正的女儿。被祝福,被喜爱,如果这一切都是天生如此、理所当然,那就太好了。
    “我想好了。”周馨然说。
    选择走向生命的消亡,她想自己应该哭泣,却发现无法调动身体挤出泪水——是啊,她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哭泣呢。
    “哪怕我施术之后,你会魂消魄灭,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
    生也非她所愿,死也非她所愿,至少在这件事上,她希望自己可以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