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岑微有点奇怪,“怎么突然问这个?”
“感觉一般女生戴手链多一点?尤其我这个也没有其他装饰,就一根红线。不会有点莫名其妙吗?”
“按说警容警纪有规定,是不该戴的,男女都不能戴。”岑微顿了顿,“但是基本没人管,督察也很少来我们这儿,戴就戴了。”
“哦。”郁宁安开始起锅热油了。“眼熟吗?”
刺啦一声,油花四溅。
岑微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看到我的红线的时候,有没有熟悉的感觉?”
“啊?我为什么要——”
岑微不说话了。
炒苋菜是快手菜,很快郁宁安关火装盘,一转身,岑微靠在中央岛台上,抬眼间视线相对,仿佛记忆回笼,有一瞬间眼神都是空的。
“之前在医院陪床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岑微犹豫道,“好像在遇到你之前,我就见过类似的红线和铜钱了。”
“那人的头发是全白的,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不会这也能算出来吧。”岑微握住郁宁安的手腕,指尖勾着那根红线,轻轻捻转两下。“梦里确实有一个人,长得很年轻,年纪看着不大,但头发是全白的,还扎成一个高马尾,发绳就是你这种红线。长长地拖下来……最下面拴着几枚铜钱,就像你给我的那枚一样。”
“他还是重瞳对不对?”
“重瞳?……对,就是重瞳,一颗眼球里有两个瞳孔。等等,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家里有哪个人就是这种——”
“是我小叔。”
郁宁安重重抓住岑微的手指,阖上眼,仿佛有一股气哽在心口,半是膈应半是空虚,怎么也无法发泄。
他大哥没有说谎,族里的人轻易是不会离开洛陵的。
因为他的小叔从很早之前,就已经不是人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更新都会稍微有点不稳定,不过还是会保证日更哦!
昨晚刚从山上下来,实在太累了,坐景区门口嗷嗷哭。
这辈子不想爬山了,好像拥有小郁这种好体力……
第67章 蕾丝边
你觉得记忆是什么?
某天某地,你看到某样东西,触景生情,瞬间想起了某个人。
在那一瞬间,关于那个人的一切,你一下全都想起来了。他的样貌、性情、生平经历、社会关系,所有关于那个人的事,全部浮现眼前,清晰地就像你昨日才与那人遇见过一般。
可一旦离开了那样能够使你触景生情之物,忘却关于那人的一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身上蒙着一层幻影也似的东西,看不清,辨不明。
又好像那人只是一直默默地停留原地,不言不语,不声不响,等待着你某时某刻的记忆苏醒。
当你想起他时,他便存在;当你无知无觉,他便只影不存。
玄门术士对因果有很多种概括和描述,当中有一种最广为流传的说法:因果即记忆。
某人对你的记忆,和你对某人的记忆联结起来,共同构成了你与对方的因果关系。一来一往即为情,一饮一啄皆前定。层层因果相连,将你与对方紧紧相缚,不论谁想超脱飞升,都不免要受这因果的牵连,沉沉坠地,绝难升天。
那要是断绝一切关系、忘却所有记忆,有无飞升之可能?
有。
人间百亿愁苦,亦有成仙之机,端看个人缘法。
自冥地徘徊回返者,可成鬼仙。虽得一时自由,然则神思混沌不堪,终难再登天阶。
于大道之法不求甚解,一心求术者,可成人仙。天阶在下,人仙在上,术臻化境,然则得道无门,不可解脱。
天地之半,神仙之才,可成地仙。道有小成,人间长生,然则半道无功,止于不死,天阶有尽时。
鬼、人、地三仙,为下中之姿。在此之上,尚有神、天二仙,厌离一切俗尘世界,斩断一切因果关联,受谕命以返洞天,参大道以成不朽,登天阶至尽头,天道之下、劫数之上,只此二仙。
而不论以何种缘法求索大道,若要飞升,须先断因果。
消灭所有尘缘记忆,切断一切束缚因果,人间愁苦,再无留恋。
非得如此,才算够上天阶边缘,云中遥望,得道在即。
“……我小叔就是你说的那样。”
郁宁安以指尖轻触岑微锁骨上那枚烙痕,关于那个人的更多记忆如解封般纷至沓来,涌入脑海。
“白发,童颜,重瞳。很久之前,他在外游历时偶遇一位地仙坐化,生死之间得悟大道,又得那位地仙将一身修为尽数馈赠,从此便超脱五行界外,得证人间长生了。”
岑微皱眉:“你的意思是,我梦里的那个人就是你叔叔?……梦可以是现实的映射,我之前很有可能见过他?”
“是他一定见过你。”郁宁安强调,“他想让你记得就记得,想让你忘记就忘记。他是我目前见过最厉害的人,也是我很容易就会忘记的人——他根本就不是人。很久之前,在他得悟大道的瞬间,他就已经成了地仙,不再是人了。”
“那我既然对他有印象,说明什么呢?梦里的他好像确实拿着跟你一样的红线铜钱,做了些什么……”
“说明你和他之间有未尽的因果。他还会再来找你的。”
郁宁安没有说下去,心里却一直在想,他小叔到底从岑微身上拿走了什么?
看岑家老夫妻那时的神情,所谓心虚亏欠,无非是有人从岑微身上拿走了一些再也不可能复原的东西,无法弥补,因此昼夜辗转,愧疚不已。这东西对岑微很重要,旁人拿不走,只有那个人可以拿。
是什么样的东西,非得地仙出手,才能取得于无形之间?
郁宁安想了半天,暂时没有多少头绪。
他只知道,就算真是他那个身为地仙的小叔做过某件事,才让岑微如今身弱至此,而且看起来还会再度找上门来,他也必须打点精神,全力应对。
——他已经接受不了岑微再失去什么了。
清明节假期第二天,城北高新区善河派出所接警称,辖区某工厂生活区化粪池内发现一具疑似尸体。派出所出警后确认化粪池里确有浮尸,立即上报警情,潞城市局刑警支队一大队于接警两小时后将案子接走,前往现场进行勘查。
岑微和郁宁安到达现场时,尸体刚被捞上来不久。此地位于静山区北部单独划出的一片高新区,行政上属于静山管辖,实际有自己的管委会。就在市局刑队赶到后约二十分钟,管委会的工作人员也来了两个,且开始主动向徐渭南和该工厂实际负责人了解情况。
死者尚未被完全确证身份,但据报警人和厂区其他工人指认称,死者疑似为宋青青,该厂前段时间刚提上来的营销主管。
这是一家以制造、贩卖箱包为主要业务的工厂,有批发有零售,宋青青大约半年前入职该厂,为营销部门负责直播带货的主播,业务能力相当过硬;大约一个月前因营销主管离职,宋青青被厂长火线提为部门主要负责人,各方面均表现出色,无论是厂长还是下面的销售和主播,都认可宋青青的能力和为人。
被打捞上来后可以看出,死者上身穿着一件蕾丝边印花短袖衫,下面是一条牛仔裤。在稍微清理了尸体颜面部的污物后,经该厂几名工人与中高层的辨认,基本可以确认死者就是宋青青。
宋青青,女,二十五岁,三年前从外地来到潞城工作,事发地箱包厂为她在潞城有工作经历的第二家单位。现任该厂营销主管。
报警人为该厂厂长的母亲,同时也在厂中食堂负责做饭。这并不是一家规模非常大的工厂,厂区边上有单独的一栋楼用作员工宿舍,但住不满,为了摊薄成本,厂长便将部分楼层和房间出租给了一墙之隔的建材厂,这才将将住满整栋楼。
清明节假期第一天中午,是报警人最后一次见到宋青青。以她对死者的了解,清明节假期只有三天,宋青青是不会回老家的,因此第二天中午做好饭后,她没有在食堂见到宋青青,心中已经有些不安。
下午,她请其他人帮忙去宿舍找宋青青,同样没有找到。直到她要开始准备晚饭,在去往菜地摘菜的路上,路过旁边的厕所,她想起今天还没有舀粪浇地,遂打开掩盖粪池的盖子,使用粪勺挖取肥料。
事后她表示,在她打开粪池盖子之前,她就已经注意到盖子的位置有些异常。这座工厂里她身份特殊,负责每天食堂的饭菜供应,因此只有她才会在厕所附近种菜、浇粪,也只有她才有理由翻动化粪池的盖子。但她着急浇地,一时没有多想。
等她将粪勺探进粪池,翻动两下,很快就发现了异常。粪池里明显有异物存在。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我想坏了,不会吧,我一直在找她啊,不会真的吧……?”她对粟米说道。“我就壮着胆子先把盖子完全打开,然后去找了两个人过来,一起用粪勺把下面的人勾过来……我一看,发现黑色头发散在她的后背上,我就知道了,她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宋青青。现在你们把她捞上来了,果然就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