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在紫薇台的书案后,广袖垂落,执笔写字,墨香漫了满室;
有时是在观星台,指尖掐诀,推演星轨,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清冷;
有时又在演武场,布阵引符,指尖雷光闪烁,惊得?飞鸟四散。
而他,只敢躲在暗处远远望着。
梦里,傅徵偶尔有所觉,抬眸朝他的方向?投来一瞥,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斤力道,惊得?嬴煜立刻像受惊的幼兽般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份惶恐又煎熬的情绪,从来不会止于?梦醒时分,总会缠缠绵绵地延伸出来,让他睁眼后,心口仍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不行。
嬴煜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满腔憋屈无处可诉,只能?将这股子郁气尽数撒在沿途拦路的妖物身上?。
剑锋所至,妖气溃散,那些龇牙咧嘴的精怪在他剑下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这般一路斩妖除魔下来,竟误打误撞护了一方安宁,赢得?沿途百姓交口称赞
偶有山野村民捧着山货道谢,望着他们眼中真切的感激,嬴煜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心头那股躁郁竟奇异地淡了几?分,只是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冷哼着转身便?走,半点谢词都不肯受——
他又不是为了他们除妖的,这谢礼自?然受不得?。
两月已过,嬴煜终于?踏入了炎水地界。
曾经琉璃瓦覆顶、白玉柱撑梁的巍峨宫殿,早已化?作一片断壁残垣的漆黑废墟。
更出乎他预料的是,废墟之上?竟密密麻麻立满了墓碑,青灰色的石碑在风里沉默伫立,碑上?镌刻着羲和族百姓的名字,末尾落款处,皆是妘煜二字。
嬴煜怔忡地望着那熟悉的字迹,这笔锋清冽、骨力暗藏的笔法,分明出自?傅徵之手。
他缓步走上?前去,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碎石与荒草,目光扫过一座又一座墓碑。
当年他离开炎水时,意识混沌,浑浑噩噩被送出地界,竟不知傅徵还做过这些事。
风卷着废墟里的尘土,扑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呛人的涩意。
紫薇台内,傅徵与南蠡对桌而坐。
倏地,沉香木牌自?傅徵袖中飞出,悬于?半空,几?缕浓郁的黑气缭绕其上?,如龙蛇般翻涌,将牌面?的银纹龙饰染得?晦暗。
南蠡目光一凛,苍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盏,声音微沉:“护身符有异变,陛下有危险。”
傅徵抬眸,目光落在那黑气沉沉的木牌上?,眸色平静无波:“他终究还是到了炎水。”
南蠡沉默片刻,指节叩了叩桌面?,终是忍不住问道:“言若,炎水倾覆到底有何玄机?
傅徵执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壁,波澜不惊道:“天灾人祸,互为因果?。即便?能?预料先机,世事也?总有其不可预料之处,时也?命也?罢了。”
南蠡眉头紧锁,追问不休:“那你当时为何要封印炎水?”
“炎水倾覆之日,熔岩喷涌而出,吞噬了太?多生灵。”
傅徵放下茶盏,淡声解释,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那些枉死者?的怨念,尽数被炎水地气吸纳,那片地界早已滋生出怨魔。”
“当年我急于?带着陛下回归,并未来得?及料理残局。后来复国已成,炎水地界也?沉寂无波,我便?没有再管。如今能?由陛下亲手处理,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南蠡忧心忡忡,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老夫听闻,那怨魔最善蛊惑人心,会幻化?出死者?生前的模样,引人心底执念,让人永久沉沦于?幻境之中,直至神魂俱灭,与其融为一体。陛下从未放下炎水旧事,老夫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傅徵抬手,指尖凌空一点,那悬于?半空的木牌便?应声落回掌心,缭绕的黑气如遇克星,顷刻间消弭无踪。
他垂眸,望着牌面?温润的光泽,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总要直面?一些真相?。”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如此,他才会知道,谁才是世间真心待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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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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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真相
残阳将废墟染成一片血色, 风卷着?焦土掠过墓碑,呜咽声里,似有无数亡魂在低泣。
嬴煜正凝视着?碑上的字迹出神, 指尖还残留着?拂过石面的冰凉触感?。
倏地, 一股阴冷的黑气缠上他的脚踝,顺着?衣摆蜿蜒而?上, 钻入四肢百骸。他浑身一僵,意识陡然混沌,眼前的残碑断垣竟如潮水般褪去, 耳边的呜咽声也被喧嚣的人声取代。
恍惚间, 他竟站在了炎水宫殿的白玉阶上。
朱红的廊柱巍然矗立,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远处传来羲和族百姓的欢声笑语——
孩童提着?裙摆追逐嬉闹,妇人倚着?门框晾晒着?彩帛, 男人们?则扛着?农具,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
嬴煜心?想, 做梦吗?
他又睡着?了?
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有宫人笑着?冲少年招手:“小殿下?,又惹事啦?仔细被陛下?打手心?哦。”
“放肆!孤也是你能嘲讽的?”嬴煜大步一迈, 张牙舞爪地冲向?那群宫人。
那群宫人故作惊恐地退散开, 夹杂着?几声哄孩子的笑声。
嬴煜如同大获全胜般地哼了声, 下?巴扬得老?高,转身就要往殿内跑, 却被身后的声音唤住。
“阿弟。”温柔的声音在嬴煜身后响起,嬴煜骤然转身,看到了身着?素色长裙的大姐姐,她眉眼含笑, 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发带,“待会儿见到母皇,可不许如此嚣张了。”
二姐姐紧跟着?走过来,连连点头,手里还拿着?一截烧焦的树枝,无奈道:“是啊,你烧得那棵树可是千年梧桐,母皇知道了,定要罚你抄百遍族规。”
三姐姐从两人身后探出头,扮了个?鬼脸,脆生生道:“他才不会听呢,上回?捅了马蜂窝,挨了罚还嚷嚷着?下?次要把蜂巢摘回?来泡酒,他就是个?小惹祸精!”
“你是告状精!”嬴煜不甘示弱地回?怼。
三姐姐摩拳擦掌,撸了撸袖子,杏眼瞪得圆溜溜:“嘿呦,你个?小鬼头,皮痒了不是?”
嬴煜梗着?脖子,摆出从傅徵那里学来的起手式,跃跃欲试道:“来啊,谁怕谁啊?孤可是跟傅徵学过的!”
大姐姐闻言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傅徵?”
二姐姐也凑上前来,眼里满是好奇:“那是谁?”
“是…”嬴煜脱口而?出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心?头竟莫名一空,一时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傅徵是谁?
这?个?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可对应的人影却模糊得像被雾气笼罩。
他蹙眉冥思,非要想起来不可。
脑海里那道玄色的身影一点点清晰,带着?清冷的墨香,带着?指尖微凉的触感?。
随着?人影愈发真切,嬴煜眸中那股子混不吝的稚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猝不及防的清明。
他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三人,目光怔忡地锁住她们?的脸,一字一顿地回?答:“是我先生。”
三姐姐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揶揄道:“你又换先生了?听说你之前的老?先生都气得当着?母皇的面递了致仕折子,小弟啊小弟,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按照往常,嬴煜定是要梗着?脖子与三姐姐大吵一架,非要争出个?胜负不可。
可是这?次,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三人,望着?她们?鲜活的笑脸,久久不语。
嬴煜被带到女皇跟前,“母皇。”他轻声喊道,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女皇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慈爱地落在他身上,唇边漾着?温柔的笑意:“又惹祸了?”
嬴煜微顿,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只低声嗯了声。
女皇轻柔地冲嬴煜招手:“这?么乖?来,到母皇这?里来。”
嬴煜迟疑地走上前,锦缎的衣摆擦过冰凉的玉阶,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女皇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随即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煜儿是怪母皇陪你时间太少吗?”
这?是嬴煜从未见过的亲昵之态。
“今晚母皇陪你用膳好不好?”女皇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来,“喊上你三个?姐姐,我们?一家人,许久未曾一道用膳了。”
“…嗯。”嬴煜看不出情绪应了声。
接下?来的日子轻松惬意,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
这?里的时光,慢得像一汪春水,如果是一场梦,那也太让人舍不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