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手心向上,反手便握住了嬴煜的手,掌心相贴,那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嬴煜惊诧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耳畔传来傅徵冷清平淡的声?音:“这纸人做的身体太过羸弱,多谢陛下体恤。”
嬴煜面无表情,语气机械得近乎生硬:“…不必客气。”
傅徵低低“嗯”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只手更紧地攥在掌心。
他抬步往某个?的方向走去,嬴煜被他带着迈开脚步,脚步略显踉跄,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傅徵。
傅徵单膝点于地,俯身查看着碑石,道:“这上面的符咒…有些奇怪。”
嬴煜凑近端详片刻,如实道:“朕看不明白。”
傅徵垂眸,长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语气平淡:“臣忘了陛下不精于此?道。”
嘲笑谁呢!
“……”嬴煜立刻拉下脸,没好气道:“那你拉朕过来作甚?”
傅徵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还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指节,面上却是一派淡定从容,道:“抱歉,忘了松手。”
第89章 洪荒记事(四)
嬴煜恶狠狠地抽回自己的手?, 抱着手?臂站到?一旁,满脸写?着不虞。
李四很有?眼色,他看两人差不多调情结束了, 这才缓步上前道:“国师, 石碑上的符咒,是?我雕刻的…”
傅徵稍显意外地抬眸, 目光落在李四身上,眉头微挑:“你雕刻的?”
“是?…是?雕刻坏了吗?”李四被?他看得有?些忐忑。
傅徵摇头,又?注视了李四片刻, 语气里添了几分认可, 道:“你于此道很有?天赋。”
李四松了口气:“没坏事就好。”
傅徵话锋一转,又?道:“这碑石篆刻之责, 本座当?年亲手?托付给了太珩一族,如?今为何会落到?你的头上?”
李四应道:“太珩一族于三年前已?迁离此地。前观主临行之际, 留下了符咒样本,并特地嘱咐在下, 这碑石篆刻之事,一日也不可停歇。”
傅徵眸色倏然沉了几分。
这碑石与地底矿脉一脉相承,是?维系洪荒结界的要害所在, 须得结合符咒之力, 才能镇住洪荒恶妖。
只是?碑石蕴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本源之力, 寻常人莫说落刀篆刻,即便倾尽毕生修为, 在石面之上也难留半分痕迹。
太珩后人的血脉中自带着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难以窥破的阵眼玄机,他们只消凝神片刻,便能洞悉本源。
因此, 也唯有?太珩后人才能驭住这碑石的混沌之力。
可太珩后人脱离修行已?逾数百年,满心满眼尽是?经商之道,对仙家术法并不上心,非但将?先祖传下的引灵秘术丢得七七八八,连血脉里那点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也逐渐被?红尘俗世消磨削减。
他们只晓得囤积金银,算计着低买高卖的差价,至于什么洪荒结界、神州安危,在这群人眼里,远不如?一桩能赚得盆满钵满的买卖来?得实在。
当?年涿鹿陷落,神州百姓惶惶不安,他们却敢顶着烽烟,穿梭在妖兵的刀刃之下,将?丹药、符咒倒卖给那些挣扎求生的修士,硬生生靠着这乱世,攒下了泼天的家业。
可若说他们贪财,也不尽然,毕竟当?年太珩一族将?大半家业献于了人族军队。
后来?,在傅徵的软硬兼施下,他们勉强答应守在此处雕刻石碑。
可这般日复一日与冰冷碑石为伴的枯燥孤寂,任谁也熬不住,更遑论他们这群早已?习惯了俗世喧嚣、算盘噼啪作响的商贾。
再之后,傅徵急于奔赴炎水接回嬴煜,又?恰逢复国大业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压在肩头,竟是?渐渐疏忽了对这碑石重地的看管。
但傅徵属实没料到?,这群人竟敢私自离开,并且只留下本符咒样本,将?这关乎神州安危的重担,丢给了李四和一只兔妖?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碑石篆刻,你还需多久才能完工?”傅徵看向李四询问。
李四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半个月。”
“好。”傅徵微微颔首,“那便有?劳阁下。”他站起身,言简意赅道:“刻不容缓,现下我们需要去处理镇上的水源问题。”
李四主动道:“我知道泉眼,请随我来?。”
嬴煜注视着傅徵忙碌不停的身影,又?想起傅徵的真?身还在皇宫,此时约莫正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还真?是?分身乏术。
以前在涿鹿时,坊间?流传着一句笑谈——天塌了有?紫薇台顶着。
好像只要有?傅徵在,纵是?前路风雨飘摇,这神州大地,便永远攥着一份不灭的希望。
右手?被?人拉起,嬴煜回神,看到?傅徵正握住他的右手?,他反手?握住傅徵的手?,下意识问:“还头晕?”
傅徵看了他一眼,然后挣脱开嬴煜的五指,指尖搭在嬴煜的脉搏处。
指尖相触的瞬间?,嬴煜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了。
傅徵指尖感受着嬴煜的脉搏,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好多了。”
嬴煜闷声应道:“嗯。”
“倒是?你,体内灵力滞涩,内力淤堵,是?中毒之相。”傅徵道。
嬴煜后知后觉道:“我初到?此地时,喝了镇上的水。”
傅徵感受着嬴煜脉搏处的细微异样,道:“是?妖毒,这个气息是?…赤魇屠灵蟒。”
李四想起一桩事,他提醒:“前几日,我们剿灭玄虚宗之后,确实出现了许多赤色的幼蛇。”
兔妖一跃而起,落在李四肩膀上,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那幼蛇散发出的气息就是?赤魇屠灵蟒,此地的三大妖王之一!”
它?晃了晃圆滚滚的脑袋,凶狠道:“这老蟒滑头得很,那时候国师正在清剿此处的恶妖,他被?我打败后溜走,也因此躲过一劫。”
傅徵看了眼兔妖,“本座那时候以为,你是故意放走他的。”
“怎么可能!”兔妖不痛快道:“他吞了小爷许多同类,小爷与他不共戴天!等再见?到?他,小爷非要咬断他的七寸不可!”
水源的污浊被?彻底涤清,四人踏着清浅的晨光,缓步走进山脚下的小镇。
青石板路蜿蜒铺开,两旁的铺子早早支起了门板,蒸米糕的甜香混着新焙的茶香,在晨风中悠悠漫开。
兔妖早就按捺不住,从李四肩头一跃而下,圆滚滚的身子在摊铺间钻来钻去。
它?先是?踮着爪子扒住糖画担子,叼走一支缠枝莲糖人;
转眼又?盯上了货郎架上的竹蜻蜓,爪子刚勾住流苏,就被?李四伸手?捞住了后颈。
李四从袖袋里摸出铜钱递给摊主,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一面付账一面把兔妖往肩头托,任由它?叼着糖人晃悠,继续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嬴煜和傅徵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后头。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没什么言语,只听着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和四周喧吵的叫卖声。
嬴煜突然开口:“其实像他们那样彼此陪伴,也挺好的。”
傅徵不紧不慢地问:“莫非陛下有?了想陪伴的人?”
嬴煜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脚下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面映出他浅浅的影子。
他没立刻答话,只听见?身侧傅徵的呼吸声平稳,与周遭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半晌,嬴煜才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随口说说罢了。”
傅徵侧脸注视着嬴煜垂下的眉眼,斟酌道:“此番离开涿鹿,陛下好似多了许多心事。”
“有?吗?”嬴煜漫不经心地回应。
“陛下以前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傅徵的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角上:“如?今,我竟有?些看不透了。”
嬴煜转头看向傅徵,他扬起唇角,半开玩笑道:“说明朕长大了呗,你发现了吗?除了性子,朕跟以前还有?何不同?”
有?没有?更成熟一些?
傅徵的目光微微一顿,顺着他的话,从他挺直的肩背缓缓扫过,最终落回那双含笑的眼眸。
日光在嬴煜眼睫上镀了层淡金。
“长高了些。”傅徵道。
嬴煜不死心地追问:“…只有?身高吗?”
傅徵微微皱眉,打量着嬴煜,评价:“更潦草了。”
即便在那段复国最艰苦的岁月里,傅徵也从未让嬴煜沾过半点狼狈,并始终将?他照料得光鲜亮丽。
可这才出来?多久?
嬴煜身上那点矜贵端方?的气韵,竟被?山野风尘磨去了大半。
衣袍沾了草屑,发尾歪了半分,连指尖都带着未愈的细小红痕,整个人落拓不羁又?嚣张至极,哪里有?半分明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