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接过奏疏,随手翻了两页,便将整叠文书推入香炉。火苗一卷,纸页化作飞灰,袅袅散去。他指尖轻拂衣上?灰烬,神色平静,无半分表态——
他要的,本就是嬴煜离不开他。
又何?需规劝?
但这种温水一样的状态却被边境的捷报所打破。
嬴煜神采飞扬地说着南蠡战场上?的英姿,眉目间是说不出?的向往。
傅徵将他心驰神往的样子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沉了沉,没接话。
“此乃大丈夫也?!”嬴煜一拍案几?,仰头痛快道,然后看向傅徵,双眸亮晶晶的:“是不是,先生?”
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眸色深不见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提醒:“陛下是帝王,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夫。”
嬴煜脸上?的笑意一僵,转头看向傅徵,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服:“帝王又如何??守土开疆,本就是帝王分内事!先生总拘着朕,难道要朕一辈子困在这帝都,做个只会坐享其成的君主?”
傅徵没接话,只是垂眸吹了吹茶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话语里的强硬:“有臣替陛下操持,陛下不必太过费心劳力,何?况边境苦寒,不适合陛下。”
嬴煜心头火气腾地升起,霍然起身,衣袍扫过案几?,烦躁道:“为?何?一谈起边境的事,你?就如此模棱两可,不可理喻?”
傅徵指尖微顿,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随陛下怎么想,只是陛下万金之躯,经不起半分闪失。”
嬴煜胸口起伏,俯身攥紧桌沿,紧盯着傅徵逼问:“你?护得朕一时,能护得了朕一世吗?难道要朕一辈子都躲在你?身后?做一只缩头乌龟?”
傅徵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强硬,却字字笃定:“臣能护得陛下一世便护一世,北疆太远,刀枪无眼,臣放心不下。”
他语气里那?点近乎谦卑的执拗,让嬴煜一怔,火气莫名滞了滞。
可帝王的骄傲与不甘仍在,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总是这样,朕跟你?无话可说!”
说罢转身就走?,步履虽急,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盛怒,多了些憋闷的委屈。
傅徵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倏地攥紧,茶盏里的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他缓缓闭上?眼睛。
陛下还是学不会乖啊。
校场上?杀声震天,嬴煜挥剑如电,招招狠厉,似要将满腔憋闷尽数泄在木靶与沙场上?。
晚间,他刻意避开紫薇台方向,连傅徵遣人送来的汤药与食盒,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
军中无宫规束缚,嬴煜便日夜扎在营中,仿佛要以军务填满所有空隙,绝不给自己半分念想傅徵的余地。
可夜深人静时,帐中烛火摇曳,嬴煜握着冷硬的剑鞘,眼前却总晃过傅徵那?双沉沉的眼,还有那?句近乎谦卑的“放心不下”。
火气早散了大半,剩下的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他气傅徵独断,更气自己无力反抗。
一连数日,嬴煜未再踏足紫薇台半步。
傅徵那?边也?静得反常,既未派人来劝,也?未亲自寻他,只安安静静守在宫中,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任嬴煜在军营里折腾。
这日薄暮,嬴煜独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就着一壶冷酒自斟自饮,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胡统领卸了甲,缓步过来,见他形单影只,便恭敬上?前搭话:“陛下今日演兵,似比往日更狠些。”
嬴煜抿了口酒,眉峰微蹙:“胡统领有话直说。”
“臣斗胆一问,陛下…可是与国师闹了矛盾?”
嬴煜握着酒壶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如何?知?晓?”
胡统领无奈一笑,在他身旁石墩上?坐下:“陛下与国师,臣瞧着便知?…陛下每次与国师置气,便会来北营操练士兵,这已是北营上?下心照不宣的事了。”
嬴煜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却没反驳。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胡统领说起家?中婆娘,两人时常拌嘴,吵得再凶,转头依旧是柴米油盐,谁也?离不得谁,言语间满是烟火气的暖意。嬴煜听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头那?点憋闷,竟也?散了些许。
原来寻常人家?的日子,也?是这般模样,吵吵闹闹,却也?缠缠绵绵,谁也?离不开谁。
“说来也?是奇事,”胡统领忽然随口一提,“近日朝中不少大臣,见国师迟迟不娶亲,便揣测他是好男色,竟往紫薇台送了十几?个清俊少年?,说是要给国师挑个合意的。”
“哐当”一声,嬴煜手中酒壶重重磕在石面上?,酒液溅出?,浸湿了衣摆。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骤冷,方才那?点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只剩眼底翻涌的慌张与戾气。
他几?乎是立刻抽出?身侧佩剑,剑鞘撞在石墩上?发出?闷响,不等胡统领反应,便大步流星朝着宫城方向冲去,衣袂猎猎,直奔紫薇台。
紫薇台内,暖雾氤氲,却压不住一室清寒。
白玉池水汽袅袅,傅徵浸在水中,墨发仅以一支玉簪松松束起,几?缕湿发垂落颈侧,水珠顺着冷白肌肤缓缓滑落,却半分不添靡色,只衬得他眉目愈发清绝孤高?。
他闭目养神,长睫如蝶翼覆下,唇线抿成一道冷峭的弧,周身气息静得像覆了层千年?不化的霜雪,半点尘俗欲色都沾不上?。
水池外,层层纱幔垂落,幔外青石地上?,整整齐齐跪坐着十几?个清俊少年?,皆着素纱薄衣,垂首敛眉,不敢妄动。
侍者立在一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群老?臣…不敢给陛下塞人,便将主意打到您的身上?。”
傅徵浸在暖汤中,闻言眼睫都未动一下,周身依旧覆着层化不开的清寒,半点波澜不起。
“傅徵!!!”
一声怒喝撞破殿门,直贯耳际。
傅徵倏地睁眼。
第114章 假意
殿门轰然撞开, 嬴煜提剑闯入,红衣猎猎卷着夜风,酒气?与寒气?扑面。他醉眼猩红, 长剑在手中乱颤, 剑尖扫过玉阶,划出刺耳锐响。
“就凭你们, 也敢肖想?做朕师娘?好让你们背后之人爬到朕头上么?”他厉声喝斥,脚步踉跄,气?势却如雷霆。
剑刃擦过那几个少?年衣袍, 寒气?逼人。几人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四散奔逃。
“陛下饶命!”
“啊啊啊啊…”
“国师救命!”
“国师…国师救救我们…”
听到有人呼唤傅徵, 嬴煜长剑抡得更加生风,每一下都带着狠劲, 却不往人身上落,只?劈得灯炸铃碎、玉阶火星乱溅。
侍者慌着来拦, 又被嬴煜一把搡开,殿里登时乱成一团。
直到挥剑的右手被一只?沾满水汽的手骤然扼住。
那力道极稳,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冷硬, 嬴煜醉意翻涌的身子猛地一僵。
“陛下。”傅徵声音清寒, 贴着嬴煜耳畔响起, 带着未散的潮湿。
他只?随意披了件素色薄衫,水汽未干, 发梢还滴着水,另一只?手已悄然抚上嬴煜绷紧的侧腰。
嬴煜闭了闭眼,愤懑翻涌,猛地抬肘, 带着醉意却力道沉猛,直撞傅徵心口。
傅徵不闪不避,掌心微沉,先一步扣住他肘弯,指节发力如铁钳,瞬间卸去大半冲劲。
嬴煜只?觉手臂一麻,力道如泥牛入海,竟挣不脱分毫。他怒极,另一只?手攥拳砸向?傅徵下颌,拳风刚起,便被傅徵另一只?手扣住腕骨,反手一拧,将他单臂死死锁在身后。
嬴煜身形一震,挣得薄衫下肩背线条绷紧,却连半分都动不得,另一只?手的剑却舍不得劈向?傅徵,
傅徵贴着他后颈,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安分些。”
他力道稳如磐石,法术暗凝,将嬴煜周身气?力尽数锁在骨血里——
嬴煜纵是身手凌厉,在傅徵面前,竟如困兽撞墙,半分反抗余地都无。
嬴煜咬牙切齿,字字淬火:“傅徵!你敢以下犯上?”
“怎么会。”傅徵稍松力道,指尖顺着他肘弯滑向?握剑的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臣只?是瞧着陛下准头不行,特来助陛下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一股沉猛力道裹着他的手腕,狠狠刺向?那缩在角落的少?年面门。
少?年骇得魂飞魄散,双眼暴凸,只?待血溅当场。
嬴煜眉头猛地一拧,剑刃堪堪擦过少?年眉心时骤然收力——巨力反震,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滴在玉阶上,绽开点点腥红。
“你疯了!”嬴煜猛地回身,用尽浑身力气?推在傅徵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