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静静望着骤然微愣的帝煜,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清晰:“陛下?占了我生命的大半时?光,可万年太长,我只占了陛下?区区几十载。”
“我害怕。”
怕帝煜身?边出?现旁人,怕他们轻易取代自?己,怕有朝一日,帝煜再也不需要他。
帝煜浑身?猛地一僵,周身?气息绷得如同拉紧的弦,半晌,才从喉咙里生硬地挤出?一句:“…不要害怕。”
“陛下?,凡人逝去,或有转世,可我只记得万年前与如今,期间?是否有过轮回?,我通通都记不得。”
傅徵微叹出?声,他缓慢而珍视地抓住帝煜的手,近乎自?言自?语:“还有我的转生,是偶然还是阴谋?后面?还有什?么等着我…我也不清楚…”
正因看不清,他才急着掌控一切。
权势、力量、人心,乃至帝煜身?边一寸一尺的距离,他都要死?死?攥在掌心。仿佛唯有将所有变数都捏于指缝,才能在这混沌难辨的命数里,争得一丝喘息。
“傅徵,朕会与你一同面?对。”
帝煜毫不犹豫地收拢掌心,反将他的手紧紧扣住,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眉峰微蹙,眼底凝着几分费解与沉凝:“朕早便说过,你想要什?么,朕都为?你寻来,你为?何始终不肯信朕?”
傅徵抬手掩住眼,唇角勾起一抹惨淡至极的笑意,沉默在空气里沉得发僵。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艰难滚出?两个字,轻得像要碎掉:“我信。”
从帝煜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刻起,他便确信了。
“…那陛下?信吗?”傅徵闷声反问。
帝煜慢了半拍才眨了眨眼,刚要开口问他究竟说的是信什?么,傅徵已缓缓放下?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滔天?情绪,如海啸破堤,蛮横又决绝,直直撞向?两人之间?高高筑起的两道心墙,半分余地也不留。
帝煜就那样?怔怔望着他,目光再也挪不开半分。
似妖似魔的眼睛和万年前大相径庭,可帝煜还是被那双眼睛吸引得挪不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心脏惶惶跳动。
他从傅徵的记忆里看过小皇帝对傅徵的炽热仰慕,但如同傅徵所言,那一切对帝煜来说均是过眼云烟。
他喜爱傅徵,庆幸万年前那份恋慕早已生根。这般,帝煜便能利用这份情感?羁绊,更加轻易将人握在掌心。
本该如此,他是帝王,本就该理所应当地拥有。
可就在此刻,有什?么墨守成规的东西,正在悄然崩裂——
抛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记忆,帝煜再次心动了。
不为?曾经,不为?羁绊,只是此时?此刻,心脏如同蝴蝶成精一般,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快。
帝煜将目光从傅徵脸上收回?,皱眉捂住自?己的胸口,沉默地盯着地面?。
他突然有些生气!
不,是愤怒。
傅徵等不来帝煜的回?应,只能叹一声气,不能急。
先前他受妖性与魔性浸染,难免钻牛角尖,现下?失去一身?妖力与魔气,反倒思绪清明了。
岁月漫漫,不急于一时?。
大不了他也陪帝煜一万年,帝煜总有一天?会与他心心相知,心心相印。
帝煜霍然起身?,恼怒道:“要快些出?去!”
傅徵不明所以地抬眸:“……”
帝煜满心都是压不住的烦躁,声线绷得发颤,近乎烦闷地自?语:“总不能让你耗死?在这里,万一…你真死?在这里怎么办?朕要去何处找你?找不到时?又怎么办…”
他焦躁不安地环视四周,眉宇间?全是掩不住的慌意。
傅徵站在原地,一瞬竟忘了言语,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由爱故生怖。
帝煜…也在害怕吗?
傅徵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畅快肆意,气息一乱又呛得发疼,那笑意里掺着几分惨烈——
可笑世事荒唐,他曾拼了命去强求、去攥紧、去剖白?求证的东西,偏偏在他放下?执念、不再逼问、不再执着答案时?,悄无声息地撞了上来。
又或者,这份心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只是他被猜忌与不安蒙了双眼,从头到尾,都未曾敢真正看清。
傅徵笑着笑着,眼角竟漫上一层湿意。
帝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怔,方才的焦躁瞬间?僵在脸上,眉头拧得更紧:“你笑什?么?”
他竟有些慌,生怕傅徵是失了心智,才会笑得这般又痛又疯。
傅徵缓缓收了笑,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潮意,他朝帝煜轻轻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陛下?——”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死?。”
-----------------------
作者有话说:帝煜:有些慌!不,很慌!
傅徵:陛下,我们管这叫心动??
第125章 携手
傅徵快不行了。
生?机在体内缓缓流逝, 他靠在帝煜怀里,脸色灰败得近乎死寂,偶尔的呼吸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尘。
帝煜早已打开月魄珠结界, 将二人笼在其中, 稍稍阻住龙域对?傅徵的吞噬。
他不敢用力,只敢以最轻柔的力道将人扣在怀里, 生?怕稍一使劲,怀中人最后一点气息便会彻底散掉。
惊惶与不安在帝煜眼底交织,最终被他死死压在帝王的深沉之?下, 只剩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一次, 我一定不会死。”
傅徵的承诺犹在耳侧,可帝煜注视着怀里呼吸微弱的人, 说不清是无望中带着希望,还是希望中掺杂着无望。
“傅徵…”帝煜的下巴抵上傅徵的额头?, 喃喃道:“…朕该如何是好?”
片刻后,他骤然变了神色, 眼底翻涌的无措和疼惜尽数化作滔天怒焰,一字一顿,恨声低斥:“你就是个骗子!”
为何是这个时?候?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
傅徵以强势的姿态撞进他亘古孤寂的永恒里, 起初帝煜不以为意, 带着作弄人的游刃有余, 将傅徵当?成自?己无聊岁月里的阵阵涟漪。
直到涟漪搅弄出一次又?一次的风暴,帝煜才后知后觉到这场闯入本就是他灵魂深处渴求已久的归位。
但他又?要失去了。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很久很久以前, 他曾深深堕入到沼泽般的绝望里。当?痛苦将身心狠狠攫住,帝煜几?乎要崩裂,他甚至不能选择死亡。
本能下意识将这部分情感彻底封存、隔绝,也从此?对?人世冷眼旁观, 麻木不仁。
可此?刻,被深埋万年的情绪再度破土而出,在血脉里疯狂冲撞。帝煜被无边的焦躁与恐慌死死裹住,无处可逃。
“傅徵,别?这样对?朕…”帝煜将额头?抵在傅徵微凉的额间,藏去所有神色,叫人半分也瞧不真切。
他眼底漆黑空洞,怔怔凝着一处,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下,落在傅徵苍白的面颊上。
那滴泪尚凝在傅徵颊边,他垂落的指尖忽然极轻地动了一动。
睫毛颤了颤,艰难掀开一线。
傅徵的视线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帝煜空洞漆黑的眼底里,虚弱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茫然:“陛下…”
帝煜面无表情地应了声:“你醒了?”
傅徵怔然凝望着帝煜的眼眶,轻声问:“你哭了?”
帝煜神色冷淡道:“下雨了。”
傅徵失笑一声,柔声问:“只下一滴吗?”
“嗯。”帝煜盯着傅徵回应,生?怕错过一瞬。
傅徵抬手摸了摸帝煜的脸,“我说了,我不会死的。”
帝煜深深注视着傅徵,哑声道:“你会,朕见?过的死人比你多?。”
傅徵勉力勾了勾唇角,轻声调侃:“那死鱼呢?”
帝煜无声地望着傅徵,神色纹丝未动。
傅徵微叹:“不好笑,是不是?”
“笨鱼。”帝煜低低骂了一声。
傅徵无奈失笑:“没大没小。”
帝煜缓缓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先生?,朕比你多?活了万年。如今论年岁,早已比你年长许多?。”
傅徵指尖微顿,望着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惶然,轻声笑了笑:“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别?难看?”
帝煜一怔,眉头?骤然蹙起。
眼前人白发?血纹,异瞳诡谲,分不清是妖性更盛,还是魔气已深。
傅徵微微撑起身,与他正面相对?,抬手轻轻捧住帝煜的脸颊,四目相对?时?,唇角弯起一抹轻浅的笑:“重来一世…竟落得这般…面目全?非,我也很想干干净净地来见?你…”
帝煜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声线沉得发?紧:“朕说过,你是傅徵。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傅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