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残卷被反复翻阅至卷边破碎,泥土与石面上画满层层叠叠的符文阵图,每一条路径都被细细推敲,不曾有半分松懈。
可就在这般无?尽钻研里,嬴煜的记忆正以无?法阻挡的态势慢慢消退。
脑海中像是蒙上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旧日相识的面孔、朝堂过往的细节,都在一点点褪色模糊,直至只剩一片朦胧虚影。
对此,已是满头华发的李四猜测:“陛下终究是人身,年岁越长,记忆越会日渐模糊,乃是常理。”
嬴煜闻言脸色瞬间变了,语气里裹着压抑至极的恐慌,追问:“…总有一天,朕会连傅徵也一并忘了吗?”
李四望着帝王依旧年轻的侧脸,捋着白?须,轻声安抚:“不怕,我来?想办法。”
可这句话还未落地成真?,他便先一步地去了。
即便是半妖,寿数也终有尽头。
太珩山深处多了一抔黄土,一冢孤坟。
至此,人间再?无?半个嬴煜的旧识。
更让嬴煜心头沉冷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死不灭。
岁月伤不了他分毫。
他能逆天而生?,能横扫妖魔,能镇住整个神州,却偏偏复活不了傅徵!
难道往后无?尽岁月,他都要?这样无?望地走?下去?
更可怖的是,即便身负神力,他仍受困于肉身,记忆正一点点流失。
希望一点点被漫长时光磨碎,嬴煜像一头走?入绝境的困兽,在空寂的山林里横冲直撞,周身戾气翻涌,眼底只剩焦躁与绝望。
他眼底时常翻涌着暴戾与死寂,几度心灰意冷,浊气控制不住地涌动,欲有焚世之相。
可他每次动了妄念,又硬生?生?忍住。
他不敢,也不能。
他怕万一傅徵哪天回来?了,看见的是一个被他搅得支离破碎的神州,一个面目全非的人间。
于是他便往蛮荒去。
往那无?人之地、万妖盘踞之处发疯。
浊气尽数倾泻,将那些蠢蠢欲动、祸乱一方的大妖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缩在地界里,再?不敢踏出蛮荒半步。
傅徵始终如?一道淡而不散的黑影,跟在嬴煜身后。
在傅徵近乎逼迫的追查下,鬼蜮终于传来?消息。手下翻遍阴界残存古籍旧录,寻到一段零星记载——
山鬼一族天生?连通阴阳,能穿梭生?死界限,若能寻到山鬼,必有办法助傅徵重获肉身,回转生?界。
消息传来?,本是死寂之中难得的一线光亮,可细细推敲,却又被重重无?奈堵得寸步难行。
山鬼降世全系偶然,非人力可强求,必须降生?在灵气极其充沛之地。昔日神州受神族钳制,灵气尽聚涿鹿,其余地方稀薄不堪,传说中的山鬼纵观古今也只出现过一只,此后便彻底绝迹。
直到嬴煜屠神,禁锢多年的鸿蒙灵气才四散流淌至神州各处,山川大泽、深林幽谷渐渐重归丰沛。如?此一来?,山鬼或许真?的有可能再?次降生?。
只是“或许”二字,本就悬如?浮萍。
何时生?、在何处生?、是否真?的会出现,无?人能知,无?人能算,无?人能催。
依旧是等?。
在绝望中等?,在希望中等?,在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等?。
等?一个近乎渺茫的转机。
傅徵只能看着嬴煜在蛮荒之中一次次宣泄戾气,看着他在无?人之处压抑崩溃,看着他明明身负神力,却被记忆消退与思?念折磨得形容憔悴。
目睹嬴煜为自己这般疯魔不休,傅徵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近乎病态的快意,确认自己仍是对方唯一的执念,是刻进骨血里不能割舍的存在;
可这份快意转瞬便被尖锐的痛楚碾碎,他比谁都清楚,这份疯魔背后是无?尽的煎熬与绝望。
两种情绪反复冲撞,最后尽数沉淀为浓稠的苦涩,堵在魂体之间,散不去也化不开。
待到嬴煜力竭,沉沉倒在蛮荒乱石间昏睡过去时,傅徵缓步走?近,微微俯身,以虚无?的魂体,虚虚将人拥在怀中。
没有温度,没有触碰,只有一片空茫的相拥。
“再?等?等?…”他轻声喃喃,语声散在风里,“再?等?等?吧,陛下。”
第167章 归去来
酸涩, 沉郁,愧疚,煎熬, 绝望…
帝煜闭眸凝眉, 体会?着这份属于傅徵的情绪。
万年来,他早已淡化?了?对情绪的感知。可此?时此?刻, 通过傅徵的回忆,他真?切地感知到了?傅徵的挣扎与痛苦。
帝煜骤然睁眼,一双噙满泪光的异色瞳撞入眼底。不同于记忆里浓如点漆的清明墨眸, 这双瞳仁里翻涌着化?不开?的苦涩与缠骨的悱恻。
傅徵收回回忆, 抬眼时,眼底水光翻涌欲溃, 可他不发一言地望着帝煜,比眼泪先?落下来的是愧疚自责。
泪珠坠下, 帝煜下意识抬手,指腹轻柔拭去他颊边泪痕。
四目相对, 沉默无?声?。
傅徵的泪落得更?凶,只怔怔望着他,不动, 也不语。
帝煜略显无?措, 恍若大梦初醒, 他一时也难以从傅徵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似是轻叹了?一声?,陛下缓缓张开?双臂, 嗓音低沉温和,循循善诱道:“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触碰到朕?”
傅徵喉间发紧,呼吸不住地颤抖。
他迟疑着, 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是虔诚地,朝帝煜伸去。
万载阴阳相隔,魂体虚无?,他早已习惯了?穿透一切的空茫,习惯了?拥抱冷风,习惯了?所有触碰都落一场空。
可这一次,指尖落下的刹那,竟触到了?真?实的温度。
温凉的,坚实的,带着清晰脉搏的暖意,透过衣料渗进魂体,瞬间击穿他层层叠叠的煎熬与绝望。
傅徵整个人一僵,随即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扑进帝煜怀中,双臂死死环住对方脊背。
泪水浸透帝煜衣襟,压抑万年的哽咽终于破喉而出,没有哭喊,只有细碎而失控的颤栗,闷在对方肩头?。
所有忐忑与恐慌在这一个真?实可触的怀抱里,尽数溃堤。
帝煜轻轻回抱住他,手掌顺着他颤抖的脊背缓缓安抚,“朕等?到了?。”
傅徵埋首在帝煜肩颈间,闷哑的声?音道:“…陛下不怪我吗?”
怪他以命搏天,怪他自作主张,更?怪他独留他一人,在这世?间熬过万年。
帝煜长长舒出一口气,气息里载着旷远,也裹着沧桑,缓缓开?口:“若说一点都不怪,似乎对万年前的朕不太公平。可是言若,万年太长了?,朕身不由己地忘掉了?许多事,反倒有些无?从怨起,无?从恨起了?。”
傅徵心头?忐忑,指尖紧紧攥着嬴煜的袖口,隔着一层布料,他不轻不重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帝煜低低笑了?声?,抬手按住他后脑,语气沉缓而笃定:“可朕很清楚,比起那些陈年爱恨,更?重要?的是,你如今就在朕的身边。”
傅徵齿尖微微松开?,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湿那一片衣料。
万年来的忐忑、惶恐、自责与不安,在这一句里尽数崩塌,只余下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颤抖。
他闷声?瓮气,带着浓重的鼻音,近乎呢喃:“…陛下。”
帝煜垂眸,存心逗他,语调里带着几分浅淡笑意:“傅言若,你可是故意的?故意将毕生记忆摊开?给?朕看,让朕亲身体会?你的煎熬与苦涩,好叫朕不忍心苛责你?”
傅徵抬头?,紧紧握着帝煜的手,问:“你当真?…不追究我?是我断了?你的成神之路…”
“从来都是朕自己的选择。”
帝煜不容置喙地打断他,目光略一潦草掠向天际,漫不经心道:“纵然朕记不起来,但朕很明确,朕不愿回归神源,不愿这神州一世?沦为鸿蒙记忆里的沧海一粟,更?不愿与其?他神明,共享有你的记忆…朕只是朕,仅此?而已。”
“至于其?余旧事…等?朕尽数回想起来,再与你清算。”帝煜屈指,轻轻弹了?下傅徵的额头?。
傅徵虽不满他这般没大没小的举动,可此?刻心意刚诉,满腔酸涩未平,只得暂且按捺,低声?反驳:“陛下方才分明说过,不追究我的。”
帝煜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戏谑:“先?生,示弱装可怜一时便够了?,难不成还上了?瘾?”
“……”傅徵骤然抬眸,眼底酸涩未褪,却已翻涌开?压抑万年的炙热与滚烫。
他伸手扼住帝煜的下巴,欺身逼近,不等?对方再开?口,便急切地咬上他的下唇,唇舌纠缠间,尽是失而复得的炽热与占有。
帝煜搂着傅徵的腰,惩罚性地咬住他的舌尖。
傅徵微微吃痛,堪堪退开?些许,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染着几分嗔怪,直直望着帝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