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年都没有遇到过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愣头青了,那双眼的主人最后还是将罪责从自己身上推诿了个干净,若是那小子识得好歹,就不应为一时的气『性』做出如此冲动的不顾后果的举动。作为玄门长老的他不过是给了那小子一点教训,正常弟子哪里能这般娇气得连这些都忍不下来,这些年来吃了他这个暗亏的人不都虽然心底骂娘,但起码面上忍了下来吗?
第一次遇上这般说退便退,偏偏他的礼数还让人挑不出错的愣头青,纵使是身为玄门的外门长老,张天箐心中也不免有些烦闷说出。
然而那小子身上受他刚才的威势相迫激发出的,隐隐散发着强大威势的符阵又让他不能直接将人掠回玄门,张天箐烦闷着,最后却是做了一个无疑得让他觉得脸丢了万分的下台阶举动。
他把下山的路,都断了。
没错,是字面意义的断了。
青年沉眼,望着面前突然开裂出一条裂缝,然后开裂成一条沟谷,最后如同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地,往对面飞快移动的山崖,脚下的动作有所一顿,张天箐胸腔中的一颗心总算是放回去了,随之而来的,便是隐隐的羞恼之情涌上。
作为一个元婴大能,竟用如此下作的法子做出这样等同于给青年递台阶下的举动,对他而言今日可以说是把他百年来的脸都丢光了,所幸玄门门规森严,宗门弟子无事不得擅自外出,这里除了青年外也没有看到他举动的第二个人,不然他哪怕是冒着被宗主责骂的风险,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当然,如果这里有其他玄门弟子的话,他可能就不会一时无聊就去给那小子一个下马威了,现在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了。
陡然间,张天箐只觉得自己灵脉一滞,多年平稳如常的灵气不禁出现了波动,没错,他又看到那个小子又做出幺蛾子了。
垂眸望着对面山崖越跑越远的青年沉默了一瞬,心中有了个不太牢靠的猜想。
为了验证他的猜想,青年蹬地一跳,却是毫不畏惧地朝对面那极速后退的山崖冲去。
元婴修为的张天箐自然比青年还要敏锐地察觉到他不可能跳过去的。
玄门已经在山上设了宗门阵法,压抑了元婴以下修士的灵气使用,所以在两处山崖间跳跃,哪怕是已经御剑而行的筑基修士,都必须如同以前引气入体一般寻找着借力点,以自身的身体强度而视能跳多远。
若是真的摔下去,以山崖下面的凶险和异兽遍布的秘境来说,哪怕他是元婴大能,也不一定能马上施于援手。
而他只需看上一眼,便明白以这小子的用力和山崖后退的速度看来,青年是绝对不可能赶得过去的,现在让山崖恢复也是来不及了。
一时情急之下,张天箐直接将本来是探查作用的神思下意识地垫在了青年的脚底。
青年的身形终于稳住了。
张天箐也终于恢复了神智,他认真想道
还是毁尸灭迹吧,宗门的责骂大不了他就认了。
第119章 救场
当然, 这样宛如发泄一般毫无理智的念头只是在张天箐心里转了一转, 还是很快地平息了下去。毕竟他也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毛』头小子了,修真界中经历过一些世面的人都不会在已经做到了九十九步, 还差一步的时候就真的撂担子不干了。
当然, 那个愣头青一样的小子是个例外。张天箐发了狠地想着, 若不是宗门还有求于人, 他一定让那个小子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个什么滋味。
他这般想着,动作不可能有多少轻柔, 神思用力往上一抖之下, 其上勉强站立的一人就如同海浪尖头的蝼蚁一般, 不能自控地随着海浪向上拍打的方向飞去。
张天箐心里也有数, 他控制着力道,确保在能给那个小子一点苦头吃而又不至于真在他身上留下什么伤势。
青年察觉到己身被一阵大力拍上时, 腰间的黑剑嗡鸣一声,在主人神思的控制之下出了剑鞘, 流畅而自然的剑身在阳光之下泛着锋寒森瑞的锋芒,铮地一声响, 青年牢牢握住剑柄,削铁如泥的黑剑即使他灌输了灵力,在大阵加持的崖壁上不过也只进了小半截,他的身子在深不见底的崖壁上终于稳住。
崖壁光滑如镜,偶尔有些细碎的粉粒簌簌地掉落,却也是极为细腻的触感, 离最远的崖上还有数百米的距离,在这过程中,若是一脚踏错,恐怕就是落入崖底的后果。
青年望着黑漆如墨,宛如能吞噬全部一切的崖底,纵使知道某个戏弄他之人不会让他真的葬身在此处,紧绷的身体也没有半分懈怠下来,他保持着极为怪异的姿势调整好了一个受力合理的姿势,身体固然能承受得住,可黑剑『插』入处不断落下泥沙和坍塌的石块来,显然,若是他不尽早找到别的什么办法,他这样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青年早已猜出了给他下马威之人并不想要他的『性』命,只是想要戏弄于他,若是他此时乖乖服软,说不定那人就停了这般的戏弄。
可人若是这般卑躬屈膝才能活下去,这修仙修得个什么意思呢?
一道寒芒从他眼中掠过,青年却『露』出个近乎从容不迫的笑意来。手心的红纹却是借助皮肉为符纸,血肉为灵墨,如同血肉中浸染出的红藤一般带着近乎妖异姝丽的艳丽沿着手心蔓延深刻开来,无数血肉转化为符文的一部分,转化一般地变成奇异地仿佛金属质感的红『色』纹路。
符文生长的痕迹,竟是这般的神奇而壮丽,青年暗暗感叹着,若是他此时侥幸活下,符文倒是能有所获益。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了什么用处。
青年的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削瘦得变成真切的皮包着骨的形状,在一旁窥视的那道神念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张天箐心中陡然有些不安产生,甚至在某一刻,他陡然起了算了,就不与这小子计较的念头,然而这念头不过是在心中转了一转,还是很快消散。他从小便肆意妄为的『性』子从未过对平辈低头,今日若是真的对着一个筑基的小子低了头,说出去莫说会贻笑大方,便连他自己都会看低自己。
终于,黑剑再也支撑保持不了他身体的平衡时,青年不进反退,他将贯注了灵力的黑剑猛然往崖壁上一击,一股大力便加速地推动着他的身形往下跌去。
这是寻死不成?张天箐好笑地想着,却是不会再将过去重演,山崖随着他的神思移动靠拢着,尖锐凸出的巨石足以作为缓冲落势的地方,纵使会让人吃些苦头,也不可能真的跌落到崖底。
那加速跌落着的身影纵然一度往下,却灵敏无比地黑剑反击着,将挡在路上的岩石都尽数劈裂开,无数大如人身的岩石跌落下,都没激起一星半点的响动来。
张天箐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粗暴地直接将神思掠过,想要冒着哪怕激发那小子身上符阵的危险,也要把他捉在手中。
一道诡异的危险之感笼罩在他身上,如同如影随形的毒蛇在黑暗中蛰伏一般,给着张天箐随时可能被咬上一口的危险。
青年黑暗中的双眸却异常得明亮起来,是用某种异术激发出的潜能,他终于看到了笼罩在他身周,笼罩在崖壁之上,甚至可以说是布满他目光所见的所有空间的另一个人的神思。
他手腕翻转间,锋锐外敛着的黑剑便转换了角度,耳边风声尖锐地呼啸,他的心境却如同捕食者在面对猎物是一般的平静无波,甚至连跌落的趋势也没有影响他手中握剑的半分平稳。
在出手的那一刻,他便平静到极致的知道他这剑使出,定然会刺中。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转过的念头,不过是一块又一块层出不穷的锋锐巨石阻挡着他跌落的趋势,青年右手一转,昏暗浑浊,石尘弥漫的空间中便闪过一道锋锐白尖无比的剑芒,剑芒的划空声尖锐无比地随着剑芒的迫近散发出让人胆寒的刺破空间之势。
张天箐只觉神思一阵阵痛传来,就如同被一根银针深深扎入了骨髓之中一般,他的神思猛烈地波动着,不仅是痛苦,更有难以言说的愤怒传来,他竟被,竟被这样一只自己都看不起的爬虫伤到!
什么宗门阵法,什么龙气名额,什么以大局为重全都在他脑中消失不提,那股不管不顾的愤怒涌上,只让他想将这个胆敢伤他的虫子碾为齑粉。
哪怕是远隔群山,元婴的神念发出的浩『荡』威势如同数千米拍下的沸腾至极的海浪一般,哪怕在经过了他身上设下的阵法极大程度的削减,也如同高山倾压一般,带给青年难以言喻的『逼』迫之感。
可这次青年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再加上身上用了血肉生命力为代价激发出的红纹,已经完全不会再收到威压对他身体恐吓的限制,哪怕是此时神思被相压着,青年全身灵脉中的灵气齐齐往外一『逼』,夹杂在中间的他纵使如同不堪重负的小舟一般风雨飘摇着,却也在这威势相压中得到了一丝半刻的清醒。
而这清醒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