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请出关的玄门宗主不急不躁,甚至让侍女送上了玄门百年一育的苦墓茶让他细细品鉴。
莫伶仃没有去碰那喝一口能让他三天都闭不上眼的苦茶,他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他的来意,并表示那处秘境并不危险,如果宗门派不出足够的人手,他愿一人回往那处秘境带出鹤道友。
玄门宗主虽是看着他从幼儿到了如今的元婴之境,表面看去也不过是一位三四十岁的长须中年人,宗主温和地喝了一口茶,面上永远是那不急不躁的笑容,他温和而语重心长地宽慰莫伶仃道。
“鹤长老虽是玄门中人,可他是想要修炼和补全自身的功法,方才甘愿自赴险境,莫长老也不用如此心急,若是接到了他的求救之讯,玄门自会派人前去,如今此事既了,鹤长老为了宗门之事出关,也该好好闭关了,宗门内百年若无生死大事,定然不会再惊扰莫长老闭关的了。”
他的名乃是伶仃孤苦之意,并不好听,因此平日里哪怕是私下相称,玄门同道多会称他一声莫道友或者是莫长老,宗主这般唤他也不是疏远之意。莫伶仃并不在意,他也明白宗主平日里对他爱护的一番苦心。
然而响起鹤道友让他留下的那一番话,他仍是觉得现在的鹤合欢或许需要他的一臂之力,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老好人,宗门中真心待他之人他比谁都要清楚,若是他没有欠下鹤道友这次人情,又或者是鹤合欢没有在他临走前让他留下,或许他便真的听从宗主命令再度闭关了,
然而鹤合欢在他临走前那番异样的表现,仍是让他心中难以安下心来。
而看着面前那人如同木头桩子似的坐在位上不动,一张脸阴沉冰冷得让人望而生畏的神情,玄门宗主缓缓一叹,却是明白自己若是不给出一个让莫伶仃信服的理由,他今天是不可能让莫伶仃就此离开了。
在心中微微叹息一口后,玄门宗主再度开口,话语中多了几分叹息般伴随着的慎重。
“莫长老可知鹤长老的根底?”
莫伶仃细细地思索了一般,确定自己在听得不多的诸多传闻中也只是听到了鹤长老类似于沉『迷』美『色』,荒『淫』享乐,奢侈无度的诸多传闻,却是没有听到鹤合欢再多事情。
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却是一五一十地答道。
“不知。”
玄门宗主包容似地轻笑着,那笑意中多了些莫伶仃看不懂的意味。
“那你可听说过玄门中闭关了千年的太上长老的名讳?”
玄门长老因为宗门中多有琐事,而且宗门资源稀缺,虽是按照修为供给资源,可若是一位长老多年没未宗门做出贡献,那么在同阶修士中他得到的宗门供奉便会在底层,而又因为玄门弟子很少拉帮结派,庇护结党,所以哪怕宗门供奉再充裕,对于处于顶阶的修士而言,也不可能满足一直晋阶的需要。
因此玄门中长老自然闭关十年百年都属常见,闭关千年的太上长老却是屈指可数。
莫伶仃并不蠢笨,几乎是中年人的话音刚落,他就听出了宗主的话外之意。
在这为数不多闭关达千年的太上长老之中,有一位太上长老是鹤姓。
这般一想,传闻中鹤合欢与玄门中人不同的骄奢跋扈,并且骄奢『淫』逸,出手无度的诸多事迹似乎也能解释得通,毕竟有一位太上长老作为依仗,对于旁人而言如同登天一般难得的珍宝却也不过是可以随手得到之物。
看到莫伶仃瞳眸之『色』再深了些,玄门宗主想到莫伶仃应该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语重心长地再度开口道。
“鹤长老是那位的亲子,那么他诸多行事做法,就不是我们可以置喙的,而且宗门之中一向不允许开辟秘境修炼,所以张长老身死于自己藏匿起来的秘境之中,这件事不能宣扬出去,宗门便将这件事交托于你,如今鹤长老这般行事,无论他是否想将这秘境据为己有,宗门不能,也没有能力处置将他带回来后的种种事端,伶仃,你知道吗?”
只有在莫伶仃这般信任之人面前,看似处于修真界顶端的玄门宗主缓缓叹一声,方能将自己的难处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不患寡而患不均,玄门法规森严,却是连太上长老都不敢违背先辈定下的不能擅开秘境一事,而不遵循法规的长老或许也存在,然而无不小心翼翼,谨防着宗门得知,如今他让莫伶仃去将那擅藏秘境的张长老尸身带回,玄门宗主却没料到会将一个鹤长老又搭在这里头。
他倒不是担心这位鹤长老的安全,毕竟太上长老偏宠鹤长老这个独子的传闻他也有所耳闻。
身为化神级别的太上长老的独子,哪怕是玄门宗主自己,他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位鹤长老存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之心。
第298章 出关
而作为玄门宗主, 他更比外人更加了解其中的诸多隐秘, 因此鹤合欢留在秘境对他而言就如同一件眼不见心不烦的烫手山芋一般,哪怕果断如他, 也是不敢下令惩戒鹤合欢, 而招惹一位太上长老的怒火的。
再加上那位已经闭关千年的太上长老, 对玄门宗主而言, 也曾是他年幼一进宗门便耳熟能详的大人物,他更加不敢妄动,毕竟玄门宗主虽是在太上长老中推选而出的, 然而太上长老之中元婴后阶与化神修为的修士都存在, 他却是托了先辈的庇荫, 方才能以元婴中阶侥幸进入太上长老之中, 却也不过是太上长老中的末层。
也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更大的是因为几乎全部的太上长老都奢想飞升, 没有投身于管理俗事的兴趣,他方才侥幸得了宗主之位。
实际上他这个宗主的修为甚至与大部分内门长老的修为相差仿佛, 因此哪怕宗门有要事,他要通禀太上长老他尚且都要小心翼翼, 和诸多长老相谈,也不过是平起平坐,互相商讨罢了。如此倒也稳当,千年来都未生出太多事端。
却未想到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一事未平,却又再生一事。这一些推心置腹的隐秘固然不该对人言, 然而莫伶仃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修为虽是和他相差仿佛,然而玄门之中,若是有要事相托,他唯一能放心交于去做而不担心事情会打任何折扣之人,便是莫伶仃,因此这些不该对人言的事,他说起时就再没有了太多顾忌。
而话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玄门宗主也不再拘束地继续劝道。
“鹤长老一身都是太上长老赐下的秘宝,哪怕两个元婴修士和他对上也无可奈何,再退一万步而言,就算他真的出了事,宗门哪怕派多些元婴长老去救,又哪里能抵得上太上长老神念一动,出手就能救回?莫长老就不必再『操』心过甚了,鹤长老说不定是领了太上长老的什么嘱托,在办些不能与人言的事情。”
说到这般地步,玄门宗主自认自己的这番话已经是无可指摘来,他笑着开口,甚至还有闲心与莫伶仃开了一个俏皮的玩笑。
“莫道友难不成认为这世上真有太上长老出手都不能及,却只有你能唯独解决之事?”
这番话若是常人口中说出或许尖锐,然而在缓缓望向他的玄门宗主口中说出,却是不自觉地带上一股让人信服和宽慰后辈的温厚之气。
说到这般地步,便连莫伶仃都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宗主自然是绝无欺骗他的可能,而鹤道友又有这般深厚的根底,自然不可能再出什么事,哪怕真的出了事,就如宗主所言,有着太上长老神念一动,一界之外便能远远庇护着,他这个元婴修者若是还敢说出什么担心之语,就如同是蝼蚁担心自己上方的大树一般,听起来委实也太过可笑了。
至于鹤道友在他临走之前说出的那一番话,要他若是走就不用再回来了,也说不定是鹤道友随口一说的说笑之语,他若是今日没有听到宗主这般推心置腹的话,去而复返,说不定也会招引那人不屑的一句嗤笑,嗤笑自己太过自视甚高罢了。
这般一想后,莫伶仃心中郁结的一口气缓缓散去,他端起桌上茶香袅袅的苦墓茶一口喝下,哪怕他已是元婴修为,这口仿佛能苦得进他心肺脑中的茶仍是让他的神智一震,他凝着眉,一口气全部吞了下来,不让那苦味继续蔓延开来。
宗主笑着望着她,却是不住地摇头叹道。
“焚琴煮鹤,莫长老,下次我可不招待你这般好茶了。”
莫伶仃正『色』地放下一空的茶杯,认真提醒道。
“宗主虽是已经不下百次这般说了,但下次待客,还是给莫某一杯水好了。”
中年男子笑着抚着须,如同长辈一般祥和地望着他,没有再多言。
最后从玄空山中出来之时,那苦味仍是留在他口中久久不散,莫伶仃觉得那苦味苦极了,仿佛苦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之中,光是一想,他的身体便诚实地想要把它吐出来。
然而这毕竟是玄门千年一育的苦墓茶,在翻来覆去将那茶的效果倒背一遍,劝着自己千万不能有丝毫浪费之后,莫伶仃还是勉强忍耐了下来,然而他本来的面『色』本是阴沉冰冷,这般忍耐着回程时,哪怕心中没鬼的玄门弟子,见了刑司司主这般人见人惧的面『色』,腿上也不禁软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