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拓跋渊早就决定要出兵了?
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无论如何,一个确凿的事实穿透所有迷雾,带来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难以言喻的震荡:
长枫,有救了。
“楚长潇,这时候,别走神……”
“殿下,你……你什么时候,就决定好出兵了,竟……竟这般骗我!”
楚长潇声音断断续续的,时不时还传出一些轻哼。
拓拔渊暂未回答,只是不断攀登。
楚长潇闭着眼,喉咙里的声音像是热水壶烧开了一般。
终于,白色的光芒在脑中浮现。
……
“我还不是心疼你,一得到消息就去找父皇出兵了,赶快起来收拾,再晚点,我这小舅子估计真活不成了。”
“那你还整这么一出!”
“不然呢,等到了军营你还能让我碰?”他的目光扫过楚长潇身上那件尚未换下的、揉皱了的黛紫纱衣。
楚长潇被他话里隐含的占有欲和某种未言明的情绪刺得一怔,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最终化作一片窘迫的薄红。他别开脸,挣开拓跋渊的手:“……少废话,快走吧。”
无论如何,拓跋渊做到了。
在甚至不知道他会开口相求之前,就已经决定并争取到了出兵。他心底某个角落,无法抑制地松动了一下,涌起一丝复杂的酸涩与……感动。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整理。
拓跋渊唤来清风明月,低声吩咐几句。楚长潇则以最快速度换下那身纱衣,穿上便于行动的劲装,将长发利落束起,恢复了往日的简洁冷肃,只是眉眼间残留的些许痕迹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透露着方才的不平静。
他们匆匆赶到前殿时,灯火通明,人影肃立。以祝星辰、苏烬明为首的东宫属臣、武将,以及几位身着甲胄的将领早已等候在此。见二人步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参见殿下,太子妃。”
楚长潇目光迅速扫过殿内,除了熟悉的祝星辰、苏烬明等人,他的视线落在一位身着暗沉铁甲、面容刚毅、蓄着短须的中年将领身上。
此人虽未言语,但身形挺拔如松,气息沉凝,站在武将前列,显然地位不低。
不待楚长潇询问,那将领已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沉稳:“末将镇西将军年世初,奉陛下旨意,特来协助太子殿下此次西征军务。”
拓跋渊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年将军免礼。军情紧急,虚礼免了,直接说正事。”
楚长潇心头却是微微一动。镇西将军年世初,他虽未与之直接打过交道,但其名号早有耳闻。此人年近四十,却仍勇武过人,常年镇守北狄西部边境,与西戎大小摩擦不断,对西戎的战法、虚实乃至边境地形,恐怕比在场许多人都要熟悉。
然而,更让楚长潇在意的是另一层身份——年世初,乃是宫中那位宠冠后宫的年贵妃的亲兄长,也就是四皇子拓跋焱的嫡亲舅舅。
这样一位与四皇子关系密切、手握实权的边将,竟被皇帝特意指派来“协助”此次由太子主导的出征……
楚长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此次鸣沙关之行,看来不仅要面对外敌西戎,内部的波澜,或许也从这一刻起,悄然随军而动了。
拓跋渊似乎并未对年世初的出现表现出过多意外或情绪,他已径直走到主位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沉声道:“诸位,时间紧迫。本王长话短说,此次出兵,首要目标乃是解鸣沙关之围,击退西戎先锋,打通临安西北屏障。具体的进军路线、兵力调配、粮草转运……现在开始议定。”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年世初脸上略作停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无论过往如何,此刻起,诸位同舟共济,一切以军令为准。若有贻误战机、阳奉阴违者,军法无情。”
殿内气氛骤然一肃,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楚长潇站在拓跋渊身侧稍后的位置,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战争的阴影,权力的暗流,在此刻汇聚于这灯火通明的前殿。而他,即将踏入这片熟悉的、却已更换了身份与立场的沙场。
前殿内,烛火通明,将巨幅西北舆图照得清晰分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拓跋渊身上,以及他手中那根代表兵锋所指的黑木令箭。
“西戎‘铁鹞子’。”拓跋渊的令箭重重点在鸣沙关外围的一处丘陵地带,“其战法,诸位皆知。重甲冲阵,配以轻骑游射骚扰,攻坚拔寨,确是一把利刃。但,”他话锋一转,令箭沿一条隐秘的河谷线划向西南,“铁甲沉重,补给线长,对地形要求极高。他们敢如此深入,直扑鸣沙关,所仰仗的,无非是临安援军不至、关内粮草将尽。”
他看向年世初:“年将军,你与西戎交手最多。依你看,这支先锋的软肋在何处?”
第73章 大军出征
年世初上前一步,手指点向舆图另一侧:“回殿下,铁鹞子虽悍,却非无懈可击。其一,他们此番孤军深入,后续大军未至,意在速战速决,最怕僵持。其二,”他手指划过一片标注着戈壁与矮丘的区域,“这一带,水源稀缺。铁鹞子人马皆披重甲,耗水极大。若能断其水源,或袭扰其运水队伍,不出一日,其战力必损。其三,铁鹞子冲锋时势不可挡,但转向、回旋迟缓。若能诱其入狭窄或多障之地,重甲反成累赘。”
拓跋渊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看向苏烬明:“苏尚书,粮草军械,最快何时能运抵黑水峪?”
苏烬明早已备好文书:“首批轻骑三日粮、弩箭、伤药,已由影卫押送,今夜便可出发,走山间秘道,预计四日可抵黑水峪,与殿下先锋汇合。后续大队粮草辎重,已从西境大营起运,走官道,需七日。”
“太慢。”拓跋渊断然道,“传令,后续粮草分作三队,一队轻装简从,由可靠将领押送,抄近路,五日内必须抵达预定位置。其余按原计划,但需加强护卫,谨防西戎游骑或……其他意外。”
“其他意外”几字,他略微加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年世初。年世初面色如常,恍若未闻。
祝星辰早已按捺不住,摩拳擦掌道:“殿下,让俺老祝带人先去捅那铁鹞子的屁股!保证让他们喝不上水!”
“不急。”拓跋渊压下他的躁动,“星辰,你领两千轻骑为前哨,沿途清扫西戎探马,务必隐匿行踪。年将军,”他看向年世初:
“你熟悉西戎边情,主力中军由你辅佐本王坐镇。楚长潇,”他最终将目光投向身侧一直沉默的人:“你随我左右,参赞军机,兼领……伤员安置、舆图校验之事。”
这个安排,既将楚长潇放在了相对安全且能发挥所长的位置,又牢牢控在身侧。楚长潇明白其中深意,并无异议,只微微颔首:“遵命。”
“诸位,”拓跋渊最后环视全场,声音沉凝如铁,“此战,不仅为解临安之围,更为震慑西戎,扬我国威。功成,人人有赏;败退,或有人心怀异志……”他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军法之下,无分贵贱。都听明白了?”
“谨遵殿下军令!”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子时刚过,北狄都城西侧大营,火把如龙,映亮半边天空。人马衔枚,蹄裹厚布,除了甲胄兵刃不可避免的轻微碰撞和战马偶尔的响鼻,三万精锐鸦雀无声,唯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
拓跋渊一身玄甲,外罩黑色大氅,立于点将台上,宛如一座沉默的山岳。
楚长潇换上了一身便于骑乘的深青色武服,外罩轻裘,立于他身侧稍后,看着台下森然如林的枪戟与一双双在火光映照下沉默而坚定的眼睛。这是他熟悉的场景,却是以截然不同的身份置身其中。
没有冗长的誓师,没有沸腾的呐喊。拓跋渊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佩剑,剑锋斜指西南夜空,声音穿透寒风,清晰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出征!”
“吼——!”低沉的应和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大军开拔,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入沉沉的夜色,迅速远离了都城的灯火。
楚长潇策马跟在拓跋渊侧后方,回头望去,熟悉的城池轮廓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黑暗。前方,是茫茫未知的征途、血与火的战场,以及生死未卜的弟弟。
他握紧了缰绳,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无论身份如何变换,战场,始终是他骨血里的一部分。
就在北狄大军悄然南下的同时,鸣沙关外,西戎大营篝火熊熊,映照着连绵的帐篷和如林的刀枪。
主营帐内,西戎此番先锋主将,铁鹞子万夫长“兀木尔”正擦拭着他那把巨大的弯刀。他身形壮硕如熊,脸颊上有着狰狞的刺青,眼中闪烁着残忍与贪婪的光芒。
“将军,关内探子回报,存粮至多再撑三四日,箭矢已尽,守军伤亡惨重,那个姓楚的小子,听说快不行了。”一名副将狞笑着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