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识得白先生?” 拓跋渊按捺住心中惊疑,沉声反问。
“白先生……”玄微子重复着这个称呼,眼中掠过一抹深切的痛楚与怀念,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稍敛,但声音依旧不稳,“何止识得……他是我师兄。”
师兄?!
拓跋渊与楚长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白知玉国师来历神秘,从未听闻他师承何处,更别提还有一位师弟在世,且看起来如此年轻!
玄微子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眼神有些飘忽:“当年……我们一同在山中学艺,他性子温和沉静,最爱钻研药理丹方,而我……更喜云游占卜,窥探天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后来……因世事不容,我二人……被迫分离。我远走天涯,最后漂泊至临安附近隐居。而他……”
他看向拓跋渊,眼中带着询问与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你既称他‘先生’,又能得他赠予如此珍贵的丹药,关系定然匪浅。他……后来可是去了北狄?我隐约听闻北狄有位白姓国师,精于天文卜算,医术通神,难道……?”
拓跋渊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白先生确实是我北狄国师,深得先皇与今上敬重。他……一切安好。”
他斟酌着用词,没有提及白知玉与皇室更深的渊源,比如当初为昭宪皇太后研制生子丹等事,毕竟那涉及宫廷秘辛。
“安好……安好就好……”玄微子喃喃重复,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松垮下来,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但很快被他以袖掩饰过去。那微跛的腿,似乎也在这一刻,承载了更多不为人知的沉重往事。
数十载分离,音讯全无。
他曾以为那个温润如玉、总是包容他跳脱性子的师兄,或许早已湮没在无情时光或世情险恶之中。
没想到,竟在北狄太子身上,嗅到了师兄独门丹药的气息,得知他不仅活着,还成了备受尊崇的国师。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怅惘与无力。
知道了又如何?相隔千山万水,各有牵绊,早已不是当年山中肆意相伴的少年。
他那不容于世的感情,当年是负累,如今恐怕依旧是横亘的天堑。
“他……还是一个人吗?”玄微子终究忍不住,轻声问道。
拓跋渊沉默了一下。白知玉国师终身未娶,身边除了几个道童仆役,并无亲密之人,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第83章 我配合你
“白先生潜心修行,不问俗务,身边清净。”拓跋渊给出了一个中性的回答。
玄微子听懂了言外之意,眼中最后一丝光亮黯了下去,化为一片沉寂的灰。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清净好……清净好……适合他。”
当年就是他这师弟的“不清净”,连累了师兄,也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分离。
他不再追问,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番激动追问中耗尽,重新恢复了那种超然物外的淡漠,只是那淡漠之下,是更深沉的孤寂。
“此丹确是固元圣品,对楚小将军有益无害,可服。”他转回身,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楚长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将丹药喂给弟弟服下,看着玄微子默默走回药炉旁的清瘦背影,那微跛的步伐,此刻看来,竟像承载了数十年的光阴与情殇。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药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楚长枫服下药后,似乎舒服了些,又沉沉睡去。拓跋渊与楚长潇不便久留,悄然退出。
门外,寒风萧瑟。楚长潇忍不住低声叹道:“没想到,玄微子道长与白先生,竟有这样一段过往……”
拓跋渊望着远处苍茫的天际,想起白知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有些理解那份平静之下,或许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他侧头看向楚长潇,忽然伸手,用力握了握他微凉的手。
“世事无常,唯愿珍惜眼前。”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楚长潇指尖微颤,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鸣沙关的烽火、弟弟的伤势、神秘的道长与国师的往事、还有潜伏在侧的“叶谭卿”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险阻遍布。但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他惶惑不安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些许。
至少此刻,他们并肩。
夜色如墨,朔风卷着戈壁的砂砾,打得残破的关墙呜呜作响。
白日惨烈的厮杀似乎耗尽了天地间的元气,只留下死寂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然而,无论是城头的北狄临安联军,还是关外连绵的西戎大营,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更猛烈的风暴。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拓跋渊卸去了部分甲胄,正对着粗糙的舆图凝思。楚长潇坐在一旁,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身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出他沉静的眉眼。祝星辰、年世初、苏烬明等人分坐两侧,气氛凝重。
“西戎白日受挫,铁鹞子折损不小,但主力未损,绝不会善罢甘休。”
拓跋渊的手指敲在代表西戎大营的位置:“夜袭,是他们最可能的选择,也是他们自以为的胜机。”
“殿下料敌先机,我等已安排妥当。”年世初沉声道:“关墙薄弱处已暗中加固,并多设绊索、铁蒺藜。各营轮值守夜,弓弩备足,火油也已就位。”
祝星辰摩拳擦掌:“嘿嘿,就等着那群蛮子来送死!俺老祝今晚非得多砍几个脑袋当夜壶!”
楚长潇抬眸:“不可轻敌。西戎擅长夜战,尤其铁鹞子,夜袭时往往更加凶猛。重点在于打乱其阵脚,挫其锐气,若能……若能寻机斩杀或重创其指挥之人,则敌必乱。”
拓跋渊眼中寒光一闪,与楚长潇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斩首!
这无疑是最冒险,但也可能收益最大的战术。关键在于时机、配合,以及执行的那个人,必须有一击必杀、于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绝对实力与胆魄。
“我来。”拓跋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楚长潇立刻道:“我配合你。”
祝星辰也嚷道:“算俺一个!给殿下开路!”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玄微子道长所在的伤员营被特意安排在更安全的后方,由可靠兵士守护。楚长枫仍在昏睡,但气息渐稳,这让大家少了一份后顾之忧。
子时三刻,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之时。
关外西戎大营的方向,果然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密集的窸窣声,那是大队人马悄然行进,尽量压低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
黑暗之中,点点幽绿的眼眸如同鬼火,那是西戎战狼在引路。
“来了。”关墙阴影里,拓跋渊低语。
他全身玄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杆玄铁木长槊,在微弱的星光下流转着内敛的乌光。
楚长潇在他身侧,同样一身深色劲装,长剑在手,屏息凝神。祝星辰则带着一队最精锐的敢死之士,埋伏在预先设定的突击路线上。
西戎的先锋如同鬼魅般摸到关墙之下,利用钩索开始无声攀爬。然而,他们刚刚探出城墙垛口——
“放箭!” 一声清叱划破夜空!
早已张弓搭箭、隐忍多时的守军骤然发难!
箭矢如蝗,劈头盖脸射向攀城的西戎兵!与此同时,墙头泼下滚烫的火油,点燃的火箭随之落下,瞬间在城墙脚下燃起一道火墙!
惨叫声、怒骂声、坠地声顿时响成一片!
“敌袭!迎战!”西戎后方传来怒吼,显然他们的主力见偷袭暴露,立刻转为强攻!
更多的西戎士卒如同潮水般涌来,开始撞击破损的关门,更多的钩索抛上城头。
真正的血战,在漆黑的夜幕下轰然爆发!火光映照着无数狰狞的面孔,刀剑碰撞出夺命的火花,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拓跋渊与楚长潇并未立刻加入混战,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西戎中军那杆最为高大的、绘着狰狞狼头的旗。
旗下,一名身材异常魁梧、头戴金狼盔的将领正在大声呼喝,指挥着兵马猛攻,正是西戎此番的先锋主将,万夫长兀木尔!
“就是现在!” 拓跋渊低喝一声,与楚长潇同时从藏身处暴起!两人如同两道离弦之箭,一左一右,撕裂混乱的战团,直扑那杆旗!
第84章 难道‘夫君’……会不救我么
前方战场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与呐喊声隐隐传来,如同遥远而沉闷的雷鸣。
伤员聚集的后院相比之下,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夜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药味与血腥气。
‘赵琰’——或者说,顶着这副皮囊的叶谭卿,肩头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步履轻捷,如同暗夜中的狸猫,轻易避开了零星巡守兵士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间临时安置重伤员的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