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夫人一愣,手中茶盏险些滑落。
她万万没想到,闻天泽竟会这般大张旗鼓地登门。昨日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本以为这事就此了结,谁知……
“让他去前厅等候。”
她站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命侍女为自己重新梳妆。今日这阵仗,她不能输了气势。
前厅内,闻天泽负手而立。
三十六抬聘礼已在院中列队,大红箱笼堆得满满当当,惹得府中下人频频张望。他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局促,仿佛此来不过是寻常拜访。
脚步声传来。
闻天泽抬眸望去,只见王老夫人盛装而出,步履沉稳地走向正座。她坐下后,居高临下地望向他,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威压,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满。
闻天泽上前一步,对着老夫人盈盈一拜,姿态恭谨:
“老夫人,晚辈今日特意前来下聘。”
王老夫人并未立即开口。
她垂眸,轻轻抚了抚手中的茶盏,那动作慢条斯理,透着几分漫不经心。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良久,她才幽幽开口:
“哦?不知闻家大公子是向谁提亲?”
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家小女儿如今不过是金钗之年,嫁人未免有些过早。”
这话说得刁钻,分明是明知故问,刻意刁难。
闻天泽却面不改色。他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卑不亢道:
“不瞒老夫人,晚辈想娶的,确实不是王家小女儿。”
他顿了顿,迎上老夫人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
“晚辈想娶的,是王浩然将军。还望老夫人成全。”
话音落下,前厅里静了一瞬。
王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上,茶水溅了一桌。
“荒唐!”
她怒视着闻天泽,声音拔高:
“你一个男人,竟敢跑来求娶我王家的儿子!你当真以为我们将军府好欺负不成!”
闻天泽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老夫人息怒。晚辈知道,此事您确实难以接受。可晚辈对令郎,实属真心爱慕,绝无半分轻慢之意。”
“爱慕?”
王老夫人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倒是脸皮厚!我王家可高攀不起你们闻家!”
她拂袖转身,再不看他一眼:
“来人,送客!”
第177章 你休要再痴心妄想
话一出口,闻天泽脸色微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恳切:
“且慢,老夫人!天泽此番前来,确是真心实意,绝无半分轻慢。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他心中明白,定是昨夜王浩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被老夫人瞧出了端倪。老人家心疼儿子,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可他能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只要说出怀孕之事,此事便由不得老夫人不同意。
一个男人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这种事传出去,无论是闻家还是王家,都别无选择。
可他不会这么做。
他闻天泽行事,向来堂堂正正。
他娶王浩然,是因为想娶,是因为非他不可,而不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能有什么误会?”老夫人冷哼一声,打断他的思绪:“总之,你休要再痴心妄想!”
“老夫人……”
闻天泽正要再说,目光却忽然一顿。
老夫人的身后,那座紫檀屏风的边缘,隐隐约约有一道黑影。
屏风后有人。
这种前厅待客之地,除了正门,往往还会留一道后门,用屏风作为遮挡。
想来是有人从那后门悄悄溜了进来,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那身形,那轮廓——
闻天泽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
他收回目光,神色间染上几分落寞,对着老夫人拱了拱手:
“既如此,那便打扰了。”
他转身,迈步往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
“天泽……”
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生怕他真的就此离去。
闻天泽脚步顿住。
屏风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王浩然站在他身后,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他攥着闻天泽的袖子,,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你……你别走……”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闻天泽任凭他拽着袖子,没有回头。
只是那拼命压住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住那一点上扬的弧度。
王老夫人看到这一幕,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逆子!你要气死我不成!”
“娘……”
王浩然红着眼眶唤了一声,又下意识抬头去看闻天泽。见他果然没有再往外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咬咬牙,跪在了母亲面前。
“娘,孩儿不孝,孩儿……不能没有他……我……”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怀了他的孩子”几乎要脱口而出。
闻天泽心头一跳,猛地回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朝他使了个眼色。
——不可。
王浩然一怔,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过来。
如今前厅里还有媒人、有下人,人多眼杂,这等私密之事,岂能当众宣之于口?
他抿了抿唇,将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王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方才的怒火被心疼取代。她弯下腰,一把扶住王浩然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
“儿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她把儿子从地上拽起来,扶着他的肩膀,眼泪簌簌往下落: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就让他走不行吗?你竟然还为了他下跪!”
她抬手捶了王浩然两下,却哪里舍得用力,只是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唉,我说大妹子,你看这两人感情挺好的。既是互相喜欢,咱们当父母的,何必横插一脚呢?”
王老夫人一愣,心道这是谁?竟敢喊自己大妹子?
她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角落里,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媒人缓缓走上前来。阳光从窗棂透入,落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影子。
王老夫人整个人顿住了。
“惠兰……”她喃喃道,声音发颤:“这么多年未见,你竟还是老样子。”
那媒人望着她,眼眶也微微泛红:
“念香。”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互相望着彼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自从进了这深宅大院,便各自被琐事绊住。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迎来送往……一晃眼,竟是四五年未曾相见。
王浩然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又转头看向闻天泽。
闻天泽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媒人,是他特意请的。
“念香……”
惠兰上前几步,握住王老夫人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眼眶泛红却含着笑意:
“咱们有多久没见了?四年?五年?”
王老夫人反握住她的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哽咽道:
“五年了……上回见面,还是你小儿子满月,我去吃酒。”
“是,是。”惠兰连连点头,又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念香。”
“胡说,都老成什么样了。”王老夫人抹了抹眼角,嘴上嗔怪,眼底却满是重逢的欢喜。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你一言我一语,竟把满屋子的人都晾在了一旁。
王浩然愣愣地跪在地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闻天泽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又替他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王浩然抬头看他,闻天泽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那边厢,两位老夫人终于叙够了旧。
惠兰拉着王老夫人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
“念香,咱们姐妹一场,我也不跟你说虚的。今日这桩事,你且听我一句劝。”
王老夫人眉头微蹙,看了看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又看向惠兰。
“那闻家大公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惠兰轻声道:“人品才学,样样拔尖。这些年来说亲的踏破门槛,他一个都没应。你当是为什么?”
王老夫人没有说话。
惠兰叹了口气:“他心里头有人,早就有了。只是那人,一直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