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戎羌的方向。也是楚长潇离开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殿下。”董十的声音低低的:“属下有要事禀报。”
拓跋渊没有回头:“说。”
“将军府那边,属下发现了一些东西。”
拓跋渊这才转过身来,目光锐利:“什么东西?”
董大压低声音:“将军出征前,曾在府中留了人暗中盯着。今日那人来报,说昨夜有人潜入将军府书房,翻找东西。”
拓跋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查到了是谁?”
“查到了。”董大的声音更低了:“是元府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拓跋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西北方向,目光幽深如潭。
良久,他缓缓开口:“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董大退下后,拓跋渊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夕阳将天边染成血红色,像极了战场上的烽火。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身后,暮色渐深,城门缓缓合拢。
大军出征后的第七日,楚长潇率部抵达戎羌边境。
这片土地与他征战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
临安有雄关险隘,北狄有千里平原,而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荒漠与戈壁。风沙遮天蔽日,水源稀缺难寻,连方向都难以辨认。
楚长潇策马立于一处高坡上,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沙丘,眉头微蹙。
季行之策马上前,低声道:“将军,斥候来报,前方三十里处发现戎羌一支族支的踪迹,约莫三千人。”
“三千人?”楚长潇眸光微凝。
“是。据探子观察,他们似乎正在迁徙,带着牛羊和家眷。”
楚长潇沉吟片刻,缓缓道:“戎羌分十二族支,各自为政,又互为犄角。若能吃掉这一支,便断了他们的一臂。”
季行之却有些迟疑:“将军,戎羌人擅长游击,来去如风。我们初来乍到,地形不熟,贸然出击……”
“机不可失。”楚长潇打断他,目光坚定:“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今夜突袭。”
季行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抱拳领命。
是夜,北狄铁骑如暗流般无声逼近。
戎羌人的营帐散落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篝火点点,隐约传来歌声与笑语。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楚长潇伏在一处沙丘后,望着那片营帐,缓缓拔出长剑。
“杀!”
铁蹄如雷,喊杀声撕裂夜空。
北狄铁骑如潮水般涌入营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戎羌人猝不及防,慌乱中四散奔逃。楚长潇一马当先,剑锋所指,无人能挡。
战斗在一个时辰内便结束了。三千戎羌人,半数被杀,半数被俘。牛羊帐篷,尽数缴获。
楚长潇立于尸骸之间,银甲上血迹斑斑,长剑滴血未沾。他看着那些被押解的俘虏,听着那些妇孺的哭泣,神色却不见半分喜悦。
“将军,大胜!”副将兴奋地跑来:“这一仗打得好!戎羌人屁滚尿流!”
楚长潇没有应声,只是望着远方漆黑的夜色。
太容易了。
戎羌人纵横荒漠数十年,连北狄先帝都未能将其彻底剿灭,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将军?”副将见他沉默,小心翼翼地问。
楚长潇收回目光,淡淡道:“清点伤亡,加固营防。今夜轮番值守,不得松懈。”
“是!”
——
楚长潇的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率军深入戎羌腹地,却再未能复制初战的辉煌。
戎羌人像是从沙子里长出来的一样,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他们从不正面交锋,总是在北狄军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发动突袭。
箭如雨下,一击即走,等北狄铁骑反应过来,他们早已消失在茫茫沙海中。
“将军,东边水源被投了毒!”
“将军,斥候小队遇袭,全军覆没!”
“将军,后方粮道被截,粮草损失大半!”
坏消息接踵而至。
楚长潇站在舆图前,眉头越拧越紧。
那些戎羌族支像是沙漠中的毒蝎,打掉一只,还有一只,永远打不完。而他手中的兵力却在不断消耗,士气也在一点点消磨。
“将军,”季行之走进帐中,面色凝重:“刚得到的消息,又一支戎羌族支在西北方向集结,约莫五千人。看方向,似乎是冲着我们的粮草补给线去的。”
楚长潇盯着舆图,沉默良久。
“行之,”他忽然开口:“我们被拖住了。”
季行之微微一怔。
楚长潇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他们不是在跟我们打仗,是在跟我们耗。用游击拖住我们,用断粮困住我们,用时间磨死我们。”
第215章 将苏烬明从鸣沙关召回
季行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将军说的是对的。初战告捷的兴奋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重的压力。
楚长潇抬起头,看着帐外昏黄的天色,忽然想起出征前那个夜晚。想起拓跋渊握着他的手,说“我等你”。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传令下去,全军收缩防线,固守待援。另外,派人送信回朝,请求增派粮草。”
“是。”
季行之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行之,”楚长潇的声音有些低:“告诉殿下……一切安好。”
季行之看了他一眼,郑重点头。
深夜,楚长潇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
那里是北狄的方向,是拓跋渊的方向。
风沙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将军。”季行之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夜深了,该歇息了。”
楚长潇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行之,你说……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季行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他轻声道:“太子殿下定是在批奏折吧。说不定,这会儿正对着将军您的方向发呆呢。”
楚长潇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回去吧。”他转身往帐中走去,“明日还有硬仗。”
季行之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
——愿神明保佑将军,保佑他们能早日回家。
太子府的书房里,灯火又亮了一整夜。
拓跋渊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份三日前送来的战报,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上面的字他都快能背出来了——“初战告捷,斩敌三千,我军伤亡甚微。”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放心不下。
戎羌人狡猾如狐,惯会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初战太顺,反而让他心里发慌。
他闭上眼,脑中全是楚长潇的身影。那人在沙场上冲锋陷阵的模样,银甲浴血,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可画面一转,又变成他浑身是血地倒在沙丘上,身边没有援军,没有粮草,只有漫天的风沙和无尽的敌人。
“潇潇!”拓跋渊猛地睁开眼,冷汗湿透了后背。
又是梦。
他揉了揉眉心,却发现眼角冰凉——不知什么时候,竟落了泪。
董大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殿下,天快亮了,您该歇会儿了。”
拓跋渊摆了摆手:“战报呢?有没有新的?”
“尚无。”
拓跋渊沉默片刻,低声道:“下去吧。”
董大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下了。
——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天。
拓跋渊白天强撑着上朝理政,夜里便守在书房等战报。
有时候等来了捷报,他便对着那几行字反复看,看着看着就笑出声来;有时候等来的只是寻常军报,他便对着舆图发呆,想着那人此刻在何处、可还安好。
梦里更是混乱。
一会儿梦见楚长潇班师回朝,银甲映日,凯歌高奏,他冲上去想抱住他,却扑了个空;
一会儿又梦见他在沙场上力竭倒地,漫天箭雨朝他射去,他大喊着冲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醒来时,枕上总是湿的。
祝星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如何劝慰,只能默默多分担些政务。
这一日,终于等来了季行之的亲笔信。
拓跋渊几乎是抢过来的,手指颤抖着拆开信封。
信不长,寥寥数语,却让他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太子殿下亲启:战事虽焦,将军指挥若定,将士用命,暂无大碍。只是戎羌游击难缠,粮草补给时有中断,恐需朝廷增援。另,将军一切安好,殿下勿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