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乐乔急匆匆赶他们离开的时候，小水母们没再看身后那幅漂亮画一眼，毫不留恋地跟小人鱼哥哥离开画室。
果然，远离画室，小人鱼哥哥就不再忧心忡忡了。一起回到房间，吃过午饭，贺所长说到时间午休了，他们就跟小人鱼哥哥躺在一个被窝里睡觉觉。
宝塔螺时不时轻轻晃动，像施展催眠魔法的摇篮。
咕噜噜。
乐乔悄无声息睁开眼睛，轻手轻脚从被窝里钻出来，坐起身。小水母们都把半张脸盖在被子下面，闭着眼睛在睡觉呢。
小窗明净。
夹层中的海水咕噜噜冒着泡泡。
“哥哥，你是被吵醒了吗？”乐乔听到下面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低头一看，对上小水母神采奕奕的大眼睛。
出声的，正是这群水母幼崽中的「大人」小赫塔啦。
小赫塔也跟乐乔一样，先往上蹬了蹬，蠕动出被窝，然后尾巴一甩，乘坐着泡泡飘到乐乔的手心上。
过程中没有吵醒任何一只小水母。
︿(￣︶￣)︿
于是小人鱼和小水母，两双眼睛就一起看小窗外面咕噜噜冒泡。
看了一会，小赫塔忽然扭头对乐乔说道：“我听大人们说，这是宝塔螺在哭。”
哭？
接收到小人鱼哥哥的困惑，小赫塔尾巴一蹬，飞到乐乔耳边，把声音压低不吵到其他小水母，免得小伙伴们醒了，七嘴八舌把话抢着说完，吵得很！
“我也是听大人们说的，宝塔螺已经很老很老啦，老到走不动道那种。”
“像宝塔螺这样的老爷爷，早就应该停留在海底某个角落，安安静静沉眠，坚硬的外壳成为小鱼小虾的巢穴。”
“姐姐说，很久以前，大家就是在一个宝塔螺里面生活，长大的。”
小赫塔年纪虽小，但很能感同身受，越说越唏嘘。
透明的水母帽好似感到主人低落的情绪，光芒都暗了几分，小赫塔闷闷地说：“如果我是宝塔螺，我也会哭的，想睡觉却不能睡，那太痛苦啦。”
“希望这次旅程结束，宝塔螺能睡个长长的觉，不再醒来也没有关系。”
“不要再有人去打扰它了。”
小赫塔诚挚地说。
乐乔欲言又止，小水母知道不再醒来的意思吗？
“知道的，就是死掉啦。”却是工蜂女士问了乐乔没问出口的问题，出乎意料，小赫塔没有犹豫，嘎嘣脆说出正确答案，用轻松快乐的口吻。
小赫塔小模样很是深沉：“妈妈说了，世界上的生命有诞生，就有死亡。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能安安稳稳睡着，不再被打扰，是一种很大的福气。”
“我觉得很有道理，平时早上，我睡得好好的，却因为要工作不得不起床，我就会很生气，很难过，想毁灭这个世界。”
小赫塔以上这番话，乐乔刚开始听得满脸钦佩，若有所思，略有感触，可越往后面，小水母说的话就越中二啦。
(￣▽￣)
小赫塔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宝塔螺明明很想睡觉了，却一直被叫起来，所以它才总是哭泣吧。”
“我活到老到走不动道的时候，要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死掉，这样就不会被喊起来干活啦！”
乐乔赶紧捂住小水母的嘴巴。
严肃地呸呸呸。
童言无忌。
怎么张口闭口说自己要死掉。
他想到维沃德那幅充满不祥的画了。
抱住乐乔的手，小赫塔撅起嘴巴，啾啾啾亲了三口小人鱼哥哥的手指，被工蜂女士拖回被窝里哄睡了。
小赫塔心满意足，盖好被子扭尾巴：好喜欢瑟兰迪哥哥呀，如果以后是瑟兰迪哥哥喊我起床的话，我还想再活五百年！
~\(≧▽≦)/~
醒着的就剩乐乔一个人了。
这时候，再看小窗外面咕噜噜的气泡，乐乔就觉得那是大颗大颗的眼泪了。
在无人知晓的深海。
宝塔螺在无声哭泣。
央求着停下。
乞求死亡。
贺昭悄声无息来到小人咪身边。
他的听觉敏锐，小水母的话他全部听见了。
乐乔轻轻离开床铺，把自己埋进贺昭宽阔的胸膛里。
心里难受。
宝塔螺能停下来吗？
至少此时此刻很难。
作为黑市的举办场所，这座宝塔螺搭载了成千上万的类人裔和拍卖品。
不可否认里面有坏家伙，但也有为了买罕见药倾家荡产进来的类人裔，有只是为了打卡特色店铺来凑热闹的人，还有跟小水母们一样勤勤恳恳在这里打工的人……
虽然知晓了宝塔螺的痛苦。
却无法立即为对方终止。
寒意从心脏传递到四肢百骸，乐乔紧紧挨着贺昭火热的身躯。
巨狼结实的手臂用力抱着他。贺昭就像一艘面对惊涛骇浪也能平稳航行的船，给了乐乔十足的安全感。
小人咪闻起来苦苦的，本来是一朵蓬松的蒲公英，毛茸茸的，明朗欢快，现在就像被雨水打湿，扁扁的灰灰的。
贺昭抚摸着乐乔的头毛。
他眯起眼睛。
强行让濒死的宝塔螺续命，斗兽竞技中也有使用，朗吉尔对x药剂的采购量不少。
如果宝塔螺和那些使用了x药剂的类人裔全部暴走……
晚些时候，乐乔收到了一则来自系统的通知。
他领养斗士的黑熊葛图首场竞技结束。
存活。
胜方。
乐乔松了口气，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却是坏消息了。
黑熊的对手也不是吃素的，虽然败亡，但给黑熊留下了重创，左手臂和肋骨骨折，鼻青脸肿，浑身皮肤淤青无数。
邮件附上了详细的伤情诊断，黑熊惨兮兮的照片，和躺在床上奄奄喘息的视频，乐乔脸色铁青。他知道，这种你死我活的竞技，对手一定不会手下留情，参赛定会受伤，甚至于，只受伤都算是好消息。
事实上，系统还通报了其他赛场的胜负结果。其中三分之一选手死亡，只有少数几个人无伤胜利，剩下的即使活下来了，也是受伤程度轻重不一。
有部分选手失去肢体，无法继续参加竞技，被宣布淘汰。
刨除掉这些人，剩下的选手打乱重组，得出下批竞技的对手名单。
“这些人要被拍卖了。”旁边传来小水母嫩嫩的声音，是喜欢跟他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小赫塔，小赫塔的一句话让乐乔宛若被人从头浇下一整桶冰水。
“这些人打输了比赛，如果交不起欠朗吉尔的培训费、营养费、场地费，他们就会被送去拍卖会，很多买家就等竞技结束后捡漏，因为这些斗士缺胳膊少腿的，拍卖价格能打折，便宜很多。”
年幼的小赫塔只是把工作见闻说出来，完全不知道这是番多么残忍的话语。
至于买家为什么要购买不健全的猛兽和类人裔……
乐乔打了个寒颤，不敢把目光投向黑暗的最深处。
他忍住恶心继续看系统的通知。
「瑟兰迪先生，以下是我们为葛图先生准备的医疗服务和药物支持，食物标准按照您的吩咐执行，如有特殊要求，请回复邮件，我们竭诚为您服务。」
乐乔一目十行浏览。
险些哈气。
这都是些什么垃圾药物！
中度骨折你就用止血剂？还是没有止疼效果的止血剂，一遭医疗下来，对伤患又是一轮新的折磨！
培训费、营养费、场地费？
他看过朗吉尔提供给斗士的食物标准，大部分是饱腹感很强的碳水主食，蛋白质极少，营养贫瘠得很！
而就是这些垃圾玩意，居然让斗士们背负偿还不了的巨债！
朗吉尔根本没想把这些斗士放走，而是要把他们榨干，连最后一滴血都不放过。
小水母们吓了一跳。
瑟兰迪哥哥好像触手全部炸开的水母哟→妈妈/爸爸/姐姐/哥哥大发雷霆就是这样的。
乐乔噼里啪啦回复邮件。
「您好，请给我准备好以下药物，立刻安排我与葛图先生见面，我要安排我的医疗团队亲自给葛图先生治疗！」
(`д′)
贺昭把目光从邮件内容移到暴跳如雷的小人咪身上。
“……”
都气到红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了，还礼貌地尊称对方“您”，人类真的软软的，就很可爱。
巨狼不合时宜地想。
果然，对面是个老油条，逮住软包子捏一捏，榨一些好处，对面回复到：
「您好，瑟兰迪先生。我将为您尽快准备齐全以下药物。」
「不过，竞技赛后药物紧张，可能无法在一日内凑齐。葛图先生能有您这样的领养者实属幸运，我很理解您对斗士的紧张，但后台一般不允许外人进入，您的医疗队恐怕无法进入后台亲自为他治疗。」
乐乔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