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对上许苏昕的目光。
    许苏昕语速缓慢:“你回答得不对。”
    许苏昕微微倾身,两人的视线在狭小的空间里短兵相接,“陆沉星,你很聪明。你心里明明知道答案,却偏要绕开,就像很久以前,我问你喜欢什么颜色,你回答‘妈妈/色’一样。”
    从前她或许容许这种敷衍,但现在,秋后算账。
    陆沉星确实在耍聪明,选择了一个看似温和不会出错的问题来回避,她偷奸耍滑,不愿意听许苏昕的。
    许苏昕靠回椅背:“好了,我明天还有事,不早了。”
    陆沉星心里清楚,自己今夜怕是难睡了。
    她盯着许苏昕几秒,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递向她:“礼物。”
    许苏昕明显疑惑,“嗯?”
    陆沉星打开丝绒盒盖,里面是一对耳环,黑钻设计。她问:“你喜欢吗?”
    许苏昕垂眸看着,指尖轻轻拨了拨那颗钻石,“我平时不太戴这些,”她停顿片刻,抬眼看向陆沉星,“但你送的,我可以试试。”
    她伸手去接。陆沉星将盒子递过去时,膝盖不经意般向前,轻轻碰了碰许苏昕的腿。
    触碰很短暂,却像一捧水,浇在了她焦渴的喉间。
    许苏昕似没有察觉到,目光仍落在钻石上。那颗黑钻在她指尖转了下,映出幽暗的光。她眼里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笑得格外迷惑。
    腿很不舍的收回,车门关上。
    黑色的车驶入别墅,陆沉星的目光紧紧跟随。
    门禁落锁,外面的车再进不去。
    夜风簌簌地吹,陆沉星仰起头。天是灰蒙蒙的沉,只有几颗星子零散地钉在上面,光很淡,像快要熄了。
    她捻了捻自己的指尖,低头,很轻地嗅了嗅手背。
    那种感觉忽近忽远,朦胧辨不出方向。
    许苏昕对她好,又对她不好。就像最初那个执念:许苏昕,你是在训我吗?
    可又有很多东西不对。
    不是许苏昕给不给的问题。是……她得自己去要。
    答案应该是:许苏昕,你要训我吗?能训我吗,你愿意训我吗?
    最后一根神经绷在背上,许苏昕的手就搭在那根神经上。看似温柔地按着,实际指尖已陷进皮肉里,鲜血淋漓。
    她们就这样,把彼此的手指搅进对方的身体,抓着对方的脊髓,入侵对方的身体和灵魂。
    陆沉星笑了。
    回去的路上,心上郁闷的重量莫名轻了些。遇到红灯停下,她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回味刚才空气里每一寸拉扯的互动。她的洞察力向来敏锐,她能从许苏昕最细微的停顿、最淡的眼神里,拆解出一些小心的,细微的,品出许苏昕的好,品出许苏昕眼底的笑意。
    许苏昕看着监控,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别墅区,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弧。
    她关掉屏幕。
    陆沉星这点小心思,许苏昕看得清清楚楚。那目光里无时无刻不在传递着同一种信号,渴望被注视,又恐惧被彻底洞穿,她还在较劲,有咬人的本能。
    这让许苏昕想故意玩得更凶一些。看她难受,看她挣扎,再看着她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爬回自己脚边。
    陆沉星这副模样,玩一下怎么了。
    许苏昕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被你关了三个月,如今才不过“玩”了你三次。
    是吧。
    这么一想,任谁看来都该说:大小姐,你尽管玩她。陆沉星生来就该被你玩。
    不就是简单的精神pua吗?
    轻而易举就能玩死人。
    反正受不了的人会跳楼。
    许苏昕原想将一切都碾碎、打乱。可莫名的,心脏某处细微地抽了一下,像被极细的针尖掠过,不重,却留下一种陌生的滞涩感。
    因为这是对人,对小狗要温柔吗?
    陆沉星回到别墅,洗完澡,已经是凌晨之后,肉/体疲惫,精神却是亢奋的。
    一个人躺在床上,心里涨满一种轻飘飘的激动,她想起来许苏昕给导航上的定位标记,她把别墅叫做“家”
    如果能和许苏昕单独待一整天就好了,其实哪里都不必去,就待在家里。
    她侧过身,习惯性地望向窗户。
    她搬过家,但今晚她还在。陆沉星愣了愣,幻觉也静静回望着她。
    她拉起毯子,彻底盖住了脸。
    身体在不舒服,心脏却在缓慢地跳,不像之前那样揪着疼。她不明白许苏昕具体要怎么驯她,更不知道许苏昕究竟想驯出一只怎样的狗。
    她甚至需要时不时怀疑,许苏昕真的需要一只狗吗?
    这像是训导,又像是一场报复。许苏昕把谜题抛给她,要她自己参透,许苏昕要把她重新捏塑,将她那些扎人的棱角一根根砍掉,让她忍着,再学会永远听话。
    人大多厌恶被规训,更何况是被当成狗一样规训。陆沉星不舒服,在床上翻来覆去,可喉咙里偏偏漫出一丝丝奇异的甜,不带血腥味。
    林道里的风还在吹,一阵阵拂过她的脸颊。在那阵风里,她应该做对了什么,所以许苏昕把那张纸巾塞进她的掌心,用指尖轻摁她的掌心,给她的触感又痒又麻。
    黑暗中,她能听见许苏昕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嘲弄:“把眼睛捂住就看不到吗?”
    陆沉星闷闷地“嗯”了一声,她偏头去看。
    许苏昕眼神里的鄙视与轻蔑,是一种对“人”的极度厌恶,因为觉得她关着“她”,所以她轻蔑她。
    陆沉星又翻了个身,怀里空落落的,想抱住点什么。最后,她在黑暗里蜷起手指,仿佛虚虚握住了一个并不存在的项圈,上面坠着小铃铛,后面连着一条长长的、冰凉的链子。
    *
    次日。
    天气闷得像个蒸笼。
    许苏昕用着早餐,管家过来低声知会她的助理,今天有雨。助理每次来接她,都会被留下一起用餐。
    助理划着手机屏幕查看预报,许苏昕则望向窗外被热浪扭曲的空气,略有疑惑:“这么热的天,真会下雨?”
    “会的。”助理语气肯定,“我下了气象台的官方应用,比较准。下午四点前后开始,应该不影响您的飞行。”
    许苏昕“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手机在桌面上轻轻一震,屏幕亮起,跳进来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许苏昕】
    是陆沉星发的。
    凌晨的时候也发了一条。
    许苏昕没回,垂眸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汤,然后起身。
    她去洗漱间拿漱口水,在镜前照了照。目光落在耳垂上,她今天戴了对黑钻耳钉,幽光流转。看了片刻,她抬手,取下一只黑的,换上一只白钻对比。
    助理拿好伞在旁等候。
    许苏昕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一黑一白,不对称地缀在耳畔,起身。
    抵达机场与蒋茗汇合后,蒋茗一边走一边汇报:“星轨观测站的项目,是我们从许氏手里低价接过来的。他们完全没办法了,正疯狂变卖资产,我们趁机收了几个优质项目,那边怕是恨得牙痒。”
    “保镖带足。”许苏昕语气平淡,脚下步子没停。她吃过一次亏,如今去哪儿身后都跟着好几辆车。人总是在吃过亏后,才把心肠磨得更硬,手段变得更狠。
    “我要是不爽了,就雇打手。哦不对,是请他们的债主亲自过去,把人往死里打。”
    她说这话时,耳畔的黑钻与白钻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光点闪烁,映着她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许苏昕人已经上了飞机,陆沉星才辗转得知消息。她没有许苏昕的行程,听到的那一刻,心口像被猝然拧紧,呼吸狠狠一哽。
    许苏昕这次飞得很远,远到完全超出陆沉星能接受的、心理上的安全距离。
    因为不太舒服,所以第一反应是想监视她,这样什么都在自己手里,根本不会失控。
    下午陆沉星测了体温,没有像之前那样直逼高烧,热度闷在皮肤下,隐隐约约地灼着,是一团裹在湿棉絮里的暗火,在酒精里裹着烧。
    然后给许苏昕发过去。
    最初那种明晃晃的勾引所带来的羞耻感,渐渐淡了,成了一种很私密的调情。她上交一份关于身体的绝密性最私人的数据,送到许苏昕眼前,任她审视,等她裁决,等她的指尖能隔着屏幕落下来,触碰那些滚烫的数字。
    就好像是。
    哦,是这样啊。
    我看到了,你在兴奋。
    某种微妙的本能在她体内悄然置换。
    她那些失控的占有欲,那些阴暗的监控冲动,似乎都在一点点变形。
    她不再只想抓住对方,而是渴望成为被抓住的那个。她想要许苏昕的视线像绳索一样捆住她,许苏昕每移动一步,都牵扯她全部的神经,让她在紧绷中濒临炸裂。
    第三天,她终于没忍住,发去一条:【你什么时候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