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柳叶般弯眉只是垂着,似乎不太相信:“你是这样想的?”
“当然!”我二话不说应了,继续找补,“我偶尔也会有突发情况需要瞒着朋友,但事后好好说,她都会原谅我。”
“……很重要的朋友?”沈忘昔的指尖又抓上相机。
我略显心虚地别开眼:“怎么说呢……虽然暂时想不起来,但绝对是!”
她再次举起相机,对着我按下了快门:“我来帮你。”
一时没能理解,我迟疑地反问:“帮我什么?”
“找回记忆。”
她的回答比刚刚要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才认识不久,连对彼此的了解也就到姓名工作。
正常来说,当成拉近关系的玩笑话理解最好,可喉咙发紧,潜意识觉得,沈忘昔一定会说到做到。
我张嘴,只能无言地深呼吸几下。
而对方似乎也不着急回答,镜头直瞪瞪朝向我。
比起观察我的反应,更像是藏匿起自己的表情。
再次想起彼此对视的第一眼,她脸上流露出那股刺痛我的难过。
就算这样,答应让刚认识的人陪着找回记忆的话,任谁看都觉得这行为太荒诞太冲动吧——
“……好啊。”
空气里响起相当突兀的一声,尾调甚至抖出波浪。
对面的相机放了下来,那深深目光罩着我,是如我所想那般哀伤。
也在此刻后知后觉,刚刚表示答应的字句,来自我自己。
第14章 【沈】重逢
按下快门,镜头前的思何微微笑,朝我歪头。
这一幕见过许多次,但此刻注定与从前都不相同。
对我微笑的,声音颤抖的,将我遗忘的岁思何,对我的请求欣然应允。
“……好啊。”
那一刹的错调结束,她朝我努嘴。
“不方便给我看相机的话,什么时候把照片洗出来让我看看吧?”
昂扬而好奇的话语,似乎毫不在意我的拒绝背后是否藏着别的深意。
这种姿态我是熟悉的,恰恰因为看出了什么才能巧妙地绕开。对待思何,我曾无数次这样去做,好似躲避,就能逃开将什么碰碎的可能性。
事实证明,这种想法错得离谱。
我放下相机,视线描摹过她苍白的脸,回忆起在会客厅与林昭的对话。
说出希望和思何见面后,她似乎毫不意外。
“当然可以,沈小姐。”林昭答应得很快,又很快言明限制,“只是,你绝不能主动承认你是被她忘记的那个人。”
都忘记了,还有必要去承认吗?
赌气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下一秒想起的那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挡了回去。
我只能无言地等待对方解释原因。
林昭望了一眼窗户,将身旁一个纸皮袋放到我面前。
“希望你别介意,但这是医生的建议。思何的精神状态……比我们想象中要糟糕太多。”
顺着她摊开的手掌指引,将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思何的就诊记录。
她出事的那天正是我收到遗嘱的日子。
扫过那些条款的麻木心情,再次重现于浏览病历的当下。而其中最触目惊心的字句,无疑是“心因性失忆”。
心理压力到了极限,最终导致创伤记忆遗失的症状。
再迟钝也终于明白,被遗忘意味着,我或许也是她选择结束生命的缘由之一。
……是我害了思何吗?
不知道脸上露出了什么表情,视线死死锁在纸面,最终被压在上面的一只手挡住,强行回神。
“沈忘昔小姐,我想我们都希望思何早日恢复健康,无论是生理健康还是心理健康。”
林昭的声音带上了劝解和惋惜,她安抚般补充道。
“将思何留在这,也是为了方便观察和及时干预。我和简都希望她能在这段时间远离过去……这样,等她恢复记忆,说不定会换一个选择。”
她的话很有条理,也足够体面,越过了足以直指我的抨击。
作为能够归为病因之一的人,就此离开,将思何交给她们,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方案。
但怎么都没法接受。
我挤出沙哑的嗓音:“……我也留下。”
林昭不置可否,只是将诊断书收了起来。
几乎要按耐不住,索要明确回复时,她从纸袋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放到我的面前。
“莉娜——也就是埃莉诺,她有和你提过莱特伯恩最近在招聘季度合作的摄影师吧?”
呼吸一缓,我慢慢点头。
她伸手点了一下那份文件:“你方便的话,可以用这个身份留下。”
一切,其实都无所谓。当下唯一不能做的,只是从岁思何身边离开。
“好。”
我答应了,只粗略检查下内容,就签下名字。
收走合同后,林昭朝我微微一笑:“萨米女士会为你准备好在这的房间。至于思何……”
她特意停顿了几秒才继续。
“那扇窗可以看见后院。”
我顺着望去,正是她刚刚看向的地方。
毫不犹豫站起身走去,又在只差一步的位置停下脚步。
真要见到她,反而忐忑。
毕竟印象里的岁思何,实在不想会自杀的人。
那么现在呢?
生死关头回来,她是否会和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一改那太阳般的姿态,变得了无生机?
糟糕的念头止不住,我屏住呼吸,终于往那道窗迈进最后一步。
屋外,映入眼帘的绿植葱郁。欧式花亭与白板长廊隐没在树荫下,一如中古世纪最经典的风景画。
可不会是画,被定格的世界不会有那样一抹流动色彩。
秋千摇曳,坐在上面的思何发丝飞舞、双腿轻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远望着就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愉快游客。
若我与她陌不相识,看眼前画面,绝想不到她会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可世界上不能从表面看待的事物太多太多。
而岁思何正是其中最擅伪装的人之一。
即便真的与她面面相对,亲自确认了那荒诞的现实:她真真忘记了我的存在,只把这个沈忘昔当成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还是忍不住怀疑,这份坦诚下是否还藏着别的秘密?
从漫长纷杂的思绪回过神,心脏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眼前与我对望的人,显然察觉我的情绪不对。
“忘昔?”她语气担心,“你如果是担心工作会耽误准备惊喜,那我也可以帮忙的……”
朋友遇到问题总要热心帮助,言语关切,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她。
失了忆的岁思何好像和从前没什么分别,依旧太阳般灿烂。
温暖,明亮,永不熄灭。
这些与太阳紧密联系的词汇,构建了岁思何的社会形象。
人人都觉得她不存在困扰,这种信赖何尝不是一种围墙。
她是否在那墙边望向过我?
她是否也渴望过我主动提出帮忙?
或许是有的,所以她放弃挣扎迈向山崖又没能死去,睁开眼就要忘记世界上最辜负她的我。
思何,思何。
在心里呢喃着她的名字,汹涌的潮意也在那些字句里蔓延,几乎淹没我。
多想就此别开眼,躲开她饱含真心的注视,从这愧疚中挣脱。
可还是望着她,摇摇头,给出了回答。
“不用想那些。你更重要。”
别再躲,别再只是看着。
自从下定决心后,终于对她说出了早该说的话。
陌生的坦诚,惹得浑身都掀起密密麻麻的战栗。
而思何的反应也是第一次见的。
她的眼睛几乎瞬间睁大了,视线躲闪,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接话:“嗯、嗯嗯……好像是,我的情况夸张些?”
喉咙莫名干涩,我别开眼,正想仔细问问她忘记什么,一个不属于我们两人的声音便突然插入。
“嗡……”
有人给我打来了电话,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又响。
来之不易的重逢,连拿出来挂断的动作都不想做,我忽视掉,准备等铃声自己断掉,思何却不肯纵容。
“要珍惜手机啊!”她双手握拳,摆出一副给人打气的架势,“有人能联系可是很可贵的——我就是手机坏了,想联系她都做不到……”
最后一句的语气失落,连声音都小声了很多。
“思何……”我刚想安慰她,她倒是先伸出手,把我往房子后门的方向一推。
“先接电话吧!不然我不和你说话了!”
几乎是喊出来,她整张脸也涨得通红。我只好顺着她说的做,推门走进室内。
结果门刚关上,铃声就断掉了。
不想管,反正我已经找到岁思何了。这样想着,连掏出来看一眼是谁的打算都没有,准备站一会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