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兄妹,温辰与温言。
哥哥温辰,地质大学教授,常年在荒原野岭间奔波,学术上是把好手,人情世故却疏淡。
妹妹温言,顶尖骨科医生,生活被手术室和无影灯填满,情感经历一片空白。
靳霜叶托人细细查过,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家世清白,履历干净,能力出众,踏实能干,品行端正。
是这大半年里,她见过的最符合“良家子”标准的人选。
就是工作太忙了,也没空照顾靳子衿。
不过这不是问题,结婚之后可以让对方辞掉工作,慢慢收心回家跟着靳子衿。
靳霜叶很满意,催促着靳子衿去和她们兄妹见面。
软磨硬泡之下,靳子衿终于答应,去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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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晚宴,设在汪家名下的一处私人会所,氛围刻意营造得温馨。
靳子衿迟到了片刻。
她推门而入时,身上还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以及刚从商场走出来,未曾完全收敛的肃杀与疲惫。
女人一袭剪裁锋利的深灰色西装,衬得她面容愈发明晰冷峻,与场内暖融的灯光,精致的餐食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
然后,定格,瞳孔微微一缩。
在宴席的侧方,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是温言。
她穿着一身简约的香槟色缎面长裙,款式保守,却因面料的光泽而流动着低调的奢华。
长发挽起,盘成发髻梳在脑后,露出整片优美而挺拔的背脊。
女人的背脊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线条利落流畅,随着她偶尔倾身与身旁人低语的细微动作,显现出充满生命力的野性张力。
像静伏于林间的猎豹,优雅,却蕴藏着原始的力量。
靳子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滚烫热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窜起,迅速烧向耳廓。
她见过太多美丽的身体,精心雕琢的,或浑然天成的。
但没有任何一具,能像眼前这片背脊一样,让她产生如此直接的生理性吸引。
那是一种超越了审美,直抵本能的悸动。
她不动声色地落座,在主位,与奶奶相邻。
整个晚宴,她维持着得体的社交仪态,与汪老爷子,温家父母交谈,回答奶奶关切的问题。
但她的余光,她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沉默的侧影。
温言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她只是在那位“靳总”进门时,抬眸淡淡地瞥过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此后,她便常常侧首望向窗外的城市夜景,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偶尔轻颤一下。
像羽毛,不经意地搔刮在靳子衿隐秘的心尖上,带来一阵细微而持久的痒与慌。
太好看了。
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仅仅只是呼吸,都会让她脸颊发烫。
汪家的酒水和餐点,是给她下蛊了吗?
她怎么晕头转向的。
靳子衿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扭头看了眼正在与奶奶交谈的温辰……
这对双胞胎长的其实有七分像,可是比起温辰柔和的眉眼,温言眉宇间的疏离,却更显得诱人。
根本不是脸的关系!
那就是性别?
天呐?靳子衿你竟然喜欢女人吗?
那为什么从前和好友一起泡温泉,看着对方光裸的模样,你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偏偏温言,就端坐在席间,她的眼里都是对方不着一缕的画面。
靳子衿觉得自己真是忙疯了。
一顿饭吃下来,喝了好几杯水。
只可惜,她心神摇曳,对面的人却始终没有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对她不感兴趣。
这个认知让靳子衿在短暂的失落后,竟奇异地松了口气,随即涌上一股更强烈的兴奋。
这很正常,总得允许有人拒绝她吧。
而且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乏味。
比起温言的沉默寡言,,哥哥温辰则显得游刃有余得多。
他风趣健谈,对奶奶的各种询问都能巧妙接住,加上汪家与温父母不遗余力的夸赞推销,靳霜叶眼中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回家的车上,靳霜叶拉着孙女的手:“小衿,你看温辰那孩子,怎么样?”
“我看着是真不错,踏实,有学问,模样也周正。”
靳子衿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只道:“我再考虑考虑。”
次日,靳子衿约了温辰私下教堂。
在一家隐私性极好的咖啡馆包厢里,靳子衿开门见山,提出了她最初的构想:一场为期数年的契约婚姻,互不干涉,只在奶奶面前扮演恩爱伴侣。
待奶奶安心,或对此事淡忘后,便和平离婚。
作为补偿,靳家会向温家注入足以解决危机的大笔资金。
她陈述得冷静客观,像在谈一桩生意。
温辰听罢,没有立即回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了然,忽然笑了笑,直接戳破了那层薄纱:“靳总,您真正看上的,其实是我妹妹,对吗?”
靳子衿端起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反问:“所以呢?”
温辰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我们家现在很需要你的资金,这是现实。”
“我妹妹既然同意出席昨晚的饭局,说明她对家里并非毫无牵挂。她本就在联姻的名单上,为什么您不直接去找她谈呢?”
靳子衿沉默。
温辰替她回答了,语气平和,却字字见血:“因为您对她,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对不对?”
“您看得出她对我们这个家感情复杂,但也看得出,她对您,或者说对‘靳太太’这个身份,毫无兴趣。”
靳子衿放下杯子,陶瓷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轻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冷了几分:“这不关你的事。”
“这当然关我的事。”温辰靠向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清醒得近乎冷酷,“靳总,我是个自私的人。”
“我父母养育我,耗费心血,我不能眼看他们晚年被债务拖垮。但我也不想用自己一辈子的自由和婚姻,去填这个窟窿。”
“不是一辈子,只是暂时的。”靳子衿纠正。
“暂时的也不行。”温辰摇头,“我不想被任何婚姻关系束缚,更不会接受所谓人工孕育的共同孩子。”
“我的理想是背着勘探包走遍世界,无牵无挂。”
他看着靳子衿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奇异:“所以,您看,把我妹妹‘卖’给您,是不是更符合各方利益?”
靳子衿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冰锥。
温辰仿若未觉,继续用那种剖析标本般的口吻说道:“最起码,跟着您,她的物质生活会有质的飞跃。”
“您也看到了,我们家重男轻女。昨晚我父母对她几乎视而不见。”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女孩,往往更坚韧,更懂得权衡,也更容易掌控。”
“就算你们真的合不来,风险也相对可控。毕竟……”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靳子衿,“她又不能让您怀孕,是不是?”
“离婚的牵绊,总归少一层。”
听着他用与温言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吐出如此冷静的残忍算计,靳子衿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一股强烈的厌恶和冲动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教养还在,她真的想将手边滚烫的咖啡,泼到这张脸上。
但她最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用强大的自制力压下了所有情绪。
教养让她做不出这种事,更何况,温辰的话虽然刺耳,却从另一个角度,将她不愿深究的利弊,血淋淋地摊开了。
她冷冷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温辰:“奶奶已经属意你,做好准备。”
“还有,我和你的关系,仅止于此,不会再有更深的发展。”
她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然而,这次会面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随后几天,靳子衿在繁忙的间隙,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晚宴上那个沉默的侧影,那片线条优美的背脊,那长睫低垂的沉静模样。
心慌意乱。
她真的是被下降头了。
温家人苗疆来的吗?
这么会蛊惑人?
温辰说得对。
既然都是一场交易,一场演给奶奶看的大戏,她为什么不选一个自己至少“看着顺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