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和子衿的婚姻,情况有点特殊。”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拉链头。
姜临月看出了她的犹豫,鼓起勇气问道:“哦,怎么说?”
温言斟酌片刻后开口:“师姐,我也不瞒你。”
“子衿她……原本是要和我哥哥结婚的。”
“只是我哥哥在婚礼前临时出了状况,走了。所以,就换成了我。”
姜临月正在扣紧最后一根横杆卡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她抬起眼,目光定定地落在温言脸上,试图从那平静的叙述中分辨出更多情绪。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声音艰涩:“原来……是这样。”
难怪毫无消息,原来这桩婚姻,开始得如此荒唐。
“嗯。”温言点点头,手下继续拉着外帐的边角,试图将其更平整地覆盖在内帐上。
过了一会,她笑了一下,语气变得轻柔而坚定:“不过,我很喜欢子衿。”
“是因为喜欢她,才答应结婚的。”
“虽然开头有点……戏剧性,甚至荒唐,但对我来说,”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算是阴差阳错,因祸得福了。我很庆幸,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姜临月低下头,避开了温言那双在提及靳子衿时变得格外明亮柔软的眼睛。
她继续着手头固定帐绳的工作,用力将地钉锤进冻土,动作标准却略显急促。
“咚、咚、咚”的闷响在两人之间回荡。
过了一会,姜临月很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堵住了。
帐篷里暂时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金属扣件的轻响,以及地钉入土的闷响。
远处冰面上,隐约传来池春信大呼小叫和靳子衿反唇相讥的笑闹声,更衬得这一隅的安静有些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温言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开始专注于检查帐篷门帘的密封性时,姜临月才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干涩,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砂纸上磨过:“温言……”
“嗯?”温言转头,清澈的目光带着询问。
姜临月却没有立刻看她。
她用力将最后一根帐绳在地钉上绕紧、打结,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终于攒足了力气,抬起眼,视线落在帐篷橘黄色的布料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脆弱的平衡,又像是怕被不远处的欢笑淹没:“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女孩子的?”
温言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清澈的眼眸里一片茫然,仿佛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命题。
她看着姜临月绷紧的侧脸线条和下颚线,带点不确定地困惑反问:“喜欢……女孩子?师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微微偏头,试图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姜临月握着锤柄的手指关节收紧,她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自然的笑容。
可是非常牵强,几乎刚成形就消散了:“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我看你和靳总感情很好,相处模式也挺特别的,就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能够接受一个女性,作为你的伴侣。”
她将“好奇”两个字说得很轻,目光飘向帐篷外跳动的篝火光芒。
“哦……”温言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我没有特别去‘发现’什么啊。”
“我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喜欢那个人本身,是她的性格,她的样子,她和你在一起时的感觉。是男性还是女性……很重要吗?”
她看着姜临月,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诚恳又率直:“只要是自己真心喜欢,想要在一起的人,不就好了吗?其他的好像没那么要紧。”
姜临月脑袋里“嗡”的一声。
像是一道积蓄已久的沉重闸门被这句话轻轻推开,汹涌的寒意混合着迟来的顿悟瞬间淹没了她。
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
原来是这样。
从来不是什么后天的“发现”或“转变”。
不是“变成”喜欢女孩子。
而是一直如此。
从她情窦未开的年纪,从她清澈坦荡的世界观形成之初,爱恋的指向,心动的标准,本就与性别这个标签无关。
是她自己,是她姜临月,从一开始,就预设错了前提,问错了问题。
她用自己隐秘的视线和忐忑的心思,给温言套上了一个并不存在的枷锁。
喉咙里像是猛地堵了一大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沉甸甸地坠着。
吞不下,吐不出,窒息感缓慢而尖锐地蔓延。
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女人的声音艰涩沙哑得仿佛生了锈,在帐篷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可是……读研的时候,同组那个李莉师姐,她不是一直在对你示好吗?”
“你当时拒绝她的时候,很明确地说……你说你不喜欢女孩子。”
温言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哦,那件事啊。”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我确实不喜欢她呀。那不是……拒绝时候的托词吗?”
她看向姜临月,眼神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杂质:“不是你教我的吗?那时候你跟我说,拒绝别人的心意要尽量委婉,注意措辞,把对对方的伤害降到最低。”
“我想了想,觉得说‘我不喜欢女孩子’,比起直接说’我不喜欢你这个人’,听起来会不会让对方更好接受一点?”
“至少,不是她不够好,只是性别不对?”
“我记得你当时还点头,说这样比较妥当。”
姜临月瞬间僵住。
她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遗忘在冰原上的石头。
握着锤柄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
冰湖上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过营地,猛烈地拉扯着帐篷布,发出“呼啦呼啦”的抗议声,却丝毫吹不散她耳边反复回荡的天真话语。
不是因为性别。
从来都不是。
只是,恰好不喜欢那个人。
而那句她当年自以为体贴,出于保护心态教给她的“委婉”借口。
那句她曾暗自咀嚼过无数次,带来希望又最终导向绝望的话,竟然成了横亘在她们之间最残酷最荒谬的误会。
一道她自己亲手筑起,又用自己的目光加固了多年的无形高墙。
姜临月慢慢地垂下了头。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脚下那一小片被踩实压平的雪地,盯住雪地里那枚之前被她亲手用尽全力楔入的冰冷坚硬地钉。
那钉子扎得那么深,那么牢,仿佛也扎进了她自己的心脏,带来一种冰冷窒闷的钝痛。
许久,许久,她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嘴唇,发出一个字音:“……嗯。”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终于不堪重负,从枝头坠落。
却沉得像她整个青春时代未曾言明的期盼与隐痛,一起坠入了此刻深不见底的冰窟。
不是她错过了。
是温言……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成,可以交往的伴侣。
她不喜欢她。
从来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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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一天天的,要接受暴击[裂开]
早知道不来了! ! ! ! ! [笑哭]
第61章
经过一段时间忙碌,所有的帐篷都搭好了。
几顶帐篷稳稳立在湖边背风的缓坡上,像几朵颜色鲜亮的蘑菇,在雪地里扎下温暖的根。
中央的公共帐篷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人影拉长揉碎在帆布上,照得人暖融融的。
姜临月和温言打了声招呼,就朝这边走来,准备给靳子瑜打下手。
靳子瑜坐在折叠桌旁,低头处理着保温箱里取出的食材。
她的手指在冷空气里冻得有些发红,动作却依旧利落。
烤羊腿被划上整齐的刀口,均匀地刷上蜂蜜与酱料。
牛肉肥瘦相间,撒上的孜然颗粒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各式各样的海鲜,以及可口的蔬菜,整齐码放在托盘里,看着异常丰盛。
靳子瑜抬起头,看到姜临月影影绰绰的身影,朝帐篷口的方向扬声道:“临月,炉子火候可以了,麻烦你帮剑兰照看一下,我把这些弄完就来。”
“好。”姜临月应得轻快,走向了烧烤架前的叶剑兰。
此时叶剑兰已经戴上了防烫手套,拿起长夹,小心地翻动着烤架上第一批肉串。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瞬间爆开“滋滋”的欢快声响,混合着香料被热气激发的浓郁香气,霸道地充盈了整个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