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什么就问咯。张家妍说。
我猜她们关系一定很好。因为她话音刚落,刘艳的眼睛就亮了起来,神情中透露出明显的兴奋大概方才的资料很有帮助,她才会表现得如此激动。
毕竟我也私下跟进了好几天。
张家妍的资料自然不用怀疑。因此,刘艳飞快将文件塞回包中,眼神炯炯地望过来,干脆将水瓶当做话筒,举到我们面前。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张家妍反问:你觉得像什么?
哇!你不会有新的徒弟了吧?
什么新徒弟啊。
她笑着垂下眼,目光在我脖颈挂着钥匙上短暂驻留,顿了一顿,最后吐出一个单词。
girlfriend。
最后,在刘艳震惊乃至骇然的目光里,张家妍轻描淡写地说。
晴天白日,我脑中凭空炸开烟花,不由睁大双眼,一时恍惚。
时至今日,我依然难以描述那种感觉。她分明未曾看我,我心中却悸动强烈,如同半睡半醒间一脚踩空楼梯,惊醒后发现仍在床上;如同思绪朦胧时猛然睁眼,慌忙扭头查看时间,却发现离闹钟响铃还有一个小时。
像我第一次被上台做晨间新闻的主播,冷汗涔涔地下台,远远看见张家妍对我微笑,于是泪水比欣喜更快涌出。
像她离职那晚,我在手机里写了又删,长篇大论都用的是简体字普通话,想改作粤语,又怕用得蹩脚平白招笑,最终麻木删去。手机熄屏的前一刻,却看到她发来消息,说,别担心。
第二日我去递交辞呈,打办公室出来时撞见ivan,他边走边数着文件,看到我时打了个招呼,又哇了一声。
不是离职吗,你这么开心?
我抿唇一笑,没讲话。
他见我这副表情,又一言不发,眼神里便透出几分了然,于是说ok,fine,那祝你以后每天都这么开心。
但祝福只是祝福,恋爱也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更多时候,我和张家妍依然延续着以前的相处模式,只不过偶尔会被留下吃饭,雨天过夜。
她的世界由新闻、理想构筑而成,当然也存在着残忍的现实与人生。
可是我们交谈时,她从来不会谈及早前的孤独与徘徊,她说新闻专业主义早就衰落,调查记者屈指可数,说学院派没什么不好,只是缺乏历练,比商人做新闻好得多。
她说其实早就看中了我。
因为提交的档案里,我一年级末做过一期关于猫咪咖啡厅的纪录片她毫不留情地评价为平庸无趣无意义,可话锋一转,又谈及我大二期中提交的另一篇深度报道,写猫咖虐猫与消费者维权的前因后果。张家妍说它还算不错,因此才原意在办公室腥风血雨时为我改上两笔稿件。
其实她私下很爱笑。好像只有工作时才会保持严苛,可她的时间又全部花在了工作上可并非每个人加入snk都为了理想,因此她总是会被误解。
到最后,她便和我谈起更隐秘的过去。她说自己最初其实不太想恋爱,因为工作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当初订婚,她扔掉了婚纱戒指,甩开了男友,奔赴去自己的岗位。
可逃跑是人类的本能啊。
我望着张家妍闪烁的目光,几经犹豫,还是靠近她,抓住她的手。
你才没有错,我说。
羚羊会为了求生而奔跑,因为逃离猎豹的爪牙才有一线生机;可人类明明快被生活的阴影所吞噬,逃跑却被视为软弱。
逃开他们,张家妍。你该是羚羊、是猎豹,是在草原上奔驰的生命,你不该死在世俗的泥沼里。
她便沉默着回望我。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最终顺着脸颊滚下,落到我的手背。
然后她靠近。
在香港月明星稀的夜里,她再次亲吻了我。
第 6 章
open platform的效率比我想象得要高。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一直到周末,松柏集团与晶耀的联名发布会中,文小姐于众目睽睽下甩出证据,直接拆穿了这场轰轰烈烈的骗局。
直播时刚好饭点,我捧着汉堡,窝在张家妍的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一直到屏幕里文小姐冷笑一声,将那位宏光大师的生平念出,说到原名赵民,中三辍学时,我终于忍不住哇了一声。
是我查到的那份资料欸。
彼时张家妍正在岛台倒冰块,闻言立刻将剩下几块全部扔进杯中,端着两杯柠檬水快步走客厅,视线粘在屏幕上。
一直到前因后果全部分明,警察将赵民押走,她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不自觉的微笑。
啪的一声。张家妍轻轻将玻璃杯放到我跟前,语气平淡地点评:
open platform,这次她们报道了一则出色的新闻。
说到最后,尾音却微微扬起。
我垂下眼,发现两杯柠檬水,一杯刚刚好,另一杯却装了将近三分之二的冰块,鲜柠片悠悠漂在顶端,随着水面微微晃动。
于是我猜她的内心未必平静。
我端起那杯多冰柠檬水,慢吞吞啜了一口,被凉得牙疼,只好再放下,抬头问她:
那,你觉得open platform怎么样?
有man姐坐镇,又有过去的文家军,能差到哪里去?
她飞快地回答。然而下一秒,她便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望向我,神色中透出些许狐疑,笑意却未见消失。
你想去公开平台?
我眨了眨眼,又端起那杯冰手的柠檬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snk已是香港传媒业的龙头,我既然交过辞呈,自然不会想着去找待遇更优渥的职位。
去其他公司,一样是从头做起,其中必定也少不了商业化与山头文化;但如果是新兴的网媒,且从上到下都是旧识同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我想张家妍一定读懂了我的意思。
她与我对视,神色几经波澜,最终定格在一种奇异的平和上。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杯子,眉头一皱,轻轻拍下我的手,责怪起我。
知道冰块加多了还喝,不怕胃痛啊?
这样说着,她劈手夺下我手中的玻璃杯,将其重重放到一边,又拍了拍我的头。
未置可否。
翌日周一,madam回港的消息又轰轰烈烈传来,大街小巷的新闻要么是阮雪君、要么是文慧心,仿佛再容不下第三人。
我因提交辞呈后还要再待一个月毕竟即时离职要罚一个月工资又一次坐上冷板凳,大约是因为家妍的缘故,大家不约而同地忽视了我。
平日里总跟着家妍忙上忙下,如今难得能够清闲,我自然无可无不可。
直到下午选题会,kingston照常出现,座位上却多了一位madam阮,于是气氛便微妙起来。
在kingston状似平静的注视下,这位不速之客、香港第一新闻人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将snk从规模到设备、再到选题会的专业程度,事无巨细地抨击了一遍,两位副总监眼低眉顺眼不敢反驳,其余同事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于是madam目光在办公室逡巡一番,最终落在我脸上。
你。
她语气不太好地说。
?
我有点茫然地抬头。
madam:你说,应该怎么改。
于是众人的视线便聚焦在我身上。
我只是个等候离职的员工啊?
但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在snk窝囊了两年,眼下终于要离职,自然不担心什么职啦奖金啦,再想到被kingston逼走的家妍,于是不用两秒便说服了自己。
在大家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我慢吞吞吐出两个字。
不改。
madam以一种微妙的、观赏珍惜动物般的目光扫了我两眼,似乎感到惊奇,竟没有即刻职责我。
一直到sam救场,说我已经快要离职、严格来说不算snk的员工,madam才换了个坐姿,轻描淡写地瞥了眼我的工牌,问:你是谁带的?
不出意外应该是ivan。
虽然业务上没学到什么,但职场心术我跟在他后面倒是耳濡目染了不少,加之他教我的时间最长
kingston当即回答:
哦,是前任新闻副总监张家妍。不过她已经离职了。
好样的,kingston。这下我不得不夹起尾巴了。
为了前上司现女友的名声,我只得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为自己方才的口出狂言打补丁:抱歉,我
madam笑起来,不容分说地打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