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
叶梓桐的心脏骤然停跳半拍:
救?
四周必定布满上岛千野子和日本兵的眼线,一旦出手,之前所有伪装前功尽弃,立刻会被打上与反日帮派勾结的标签,万劫不复。
不救?
眼睁睁看着重伤的同胞求助而亡,良心的拷问如同油煎。
上岛千野子就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惊讶。
她没有立刻呼叫卫兵,仿佛在等她们的反应。
电光火石间,沈欢颜猛地倒吸冷气,脸上血色尽失。
她一把死死抓住叶梓桐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与哭腔。
尖利喊道:“啊!是那晚的坏人!他浑身是血!晚晴,我们快走!快走啊!我害怕!”
她演得像个受惊过度的深闺小姐,一边将叶梓桐往后拉,一边身体瑟瑟发抖,连看都不敢再看陈怨种一眼。
叶梓桐被沈欢颜这突如其来的极致表演点醒,立刻反应过来。
她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反手紧紧握住沈欢颜的手,声音同样慌乱无助:“表姐!我们快上车!别管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吓得脚下一趔趄,险些摔倒,完美扮演出胆小怕事,被残酷景象吓坏的留洋小姐模样。
两人的反应,完全符合普通女学生。
突然面对血腥危险与通缉犯时的本能恐惧、逃避、撇清关系。
上岛千野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些失望。
随即她用日语厉声对闻声赶来的卫兵吩咐:“你们把这个可疑分子带走!别惊扰了客人!”
卫兵粗暴地拖走仍在挣扎哀求的陈九。
沈欢颜惊魂未定,靠在叶梓桐身上微微啜泣。
叶梓桐则一边安抚表姐,一边对上岛千野子投去感激又后怕的眼神。
经历这场惊魂一幕,上岛千野子对她们的照顾显得更贴心了。
回到客厅稍作平复后,她顺势提出津港商会实习的邀请。
“二位小姐受惊了。”她语气满是同情。
“看来津港的治安确实令人担忧。我们商会正需要像二位这样有见识的年轻女士这里环境相对安全,也能让二位学以致用。”
她说着盯着那两份聘书。
两个人刚经历过良心与理智的残酷拷问,沈欢颜与叶梓桐的心绪尚未平复。
面对这份看似雪中送炭的好意,更难找到立刻拒绝的借口。
沈欢颜脸色苍白,努力维持镇定,再次以需禀明家父为由,接下了这份烫手的聘书。
她们不仅成功通过了茶会上所有试探,更在最后关头,以撕裂部分良知为代价。
演活了胆小怕事的闺秀,暂时打消了上岛千野子的疑心。
离开茶会坐进车里,那份聘书压在两人心头。
“记忆测试,忠诚试探,现在是直接拉我们入伙。”叶梓桐声音干涩。
沈欢颜闭上眼,靠在座椅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才是她最终目的。把我们放在眼皮底下,放在她掌控的舞台上,慢慢观察,慢慢玩弄,直到我们露出破绽,或者被迫成为他们的一员。”
车窗外,津港的街景一如往常,她们脚下的路已经完全不同。
第29章 接聘设局(修)
车子平稳驶入沈家公馆,停在主楼前。
叶梓桐与沈欢颜依次下车,虽衣着光鲜,眉宇间却难掩疲惫。
让她们意外的是,沈文修竟又一次站在大门口。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房等候,而是直接守在这里,双眼锐利,直直盯着院门方向。
沈文修提前看清她们是否完好,是否露出了破绽。
见二人安然走进来,沈文修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下,脸色凝重。
他没说话,只微微侧头对身旁管家吩咐:“备茶点,送到书房。”
说罢转身,示意她们跟上。
三人沉默地前后脚走进书房,红木门在身后合拢。
沈文修亲自上前,缓慢拉上厚重窗帘,室内光线顿时暗下来,只剩书桌上一盏台灯晕开的光圈。
他又检查了门是否关紧,才踱步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如炬地看向面前两人。
“说吧,今日情形,我需要细无巨细。”他声音低沉。
沈欢颜与叶梓桐对视一眼,由沈欢颜主导、叶梓桐补充,将茶会上的一切原原本本道来。
从受伤武士的包扎试探、地图游戏的地点套问,到巷口陈怨种绝望求助的惊心一幕,再到那份烫手的津港商会聘书,没有丝毫遗漏。
听到二人对陈怨种见死不救时,沈文修眉头蹙了下,却没评论。
那份聘书被轻轻放在红木书案上,他的目光久久凝在封面。
书房里一片沉寂,只有灯下浮尘轻轻舞动。
“确实棘手。”良久,沈文修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上岛千野子这是阳谋。接,是踏入牢笼。拒,是自曝其短。”
他抬眼扫过沈欢颜和叶梓桐,看到的是紧张,却无慌乱。
这份镇定,让他心下稍安。
“既然躲不过,那便不躲了。”沈文修语出惊人。
叶梓桐和沈欢颜均是一怔。
沈文修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精明的算计:“这份聘书,接!不仅要接,还要高高兴兴地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文修的女儿和外甥女,得了日本商会和上岛夫人的青眼,有了份体面前程!”
“父亲?”
“沈先生?”
两人异口同声的满脸不解。
“你们不能真正陷进去。”沈文修话锋一转。
“欢颜,你体弱,回家这几日便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宜操劳,只能挂个虚名,偶尔去点个卯至于梓桐……”
他看向叶梓桐:“你初来乍到,对国内商务一窍不通,又是女子,在商会里受些闲气、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再正常不过。”
叶梓桐瞬间懂了。
这是要主动塑造无能与麻烦的人设:
一个病弱,一个笨拙,两个对日本人构不成实质威胁、还可能帮倒忙的花瓶。
“可这样,能瞒过他们吗?”叶梓桐仍有疑虑。
沈文修嘴角勾起老谋深算的弧度:“光装病装傻还不够,得有个合理的、让他们无法强行留人的理由。”
他顿了顿,抛出核心计划:“我会立刻对外放消息,还会正式去信商会。以你们需要系统学商业知识、为将来效力商会做准备为由,恳请他们允许你们半工半读:大部分时间回军校完成学业,只在假日去商会熟悉业务。”
“妙啊!”沈欢颜眼中一亮。
父亲这招堪称四两拨千斤:
既接了聘书给足日本人面子,消除了眼前的怀疑。
又借学业未完成的理由,把她们的主要活动范围锁在相对独立安全的军校,大大限制了日本人近距离、长时间监控试探的机会。
半工半读还留了弹性空间,既不至于撕破脸,必要时也能以学习或身体不适为由,规避商会的核心事务与危险陷阱。
“如此一来,进,你们有商会成员的身份,或许能接触些表面信息。退,有军校这层保护壳,他们难肆意妄为。更重要的是。”
沈文修目光深沉:“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你们要在军校更快成长,也要摸清商会内部的真实情况,找出应对之策。”
这确实是当下局面里,能最大限度保护她们、又暂时稳住对手的两全之策。
虽充满风险,需要今后更如履薄冰的表演与周旋,却至少撕开了一道喘息布局的缝隙。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我们明白了。”两人齐声应道。
沈文修看着她们,挥了挥手:“去吧,按这个章程准备回复。记住,从现在起,你们不只是军校生,还是商会预备成员。你们说话做事都要经得起双重审视。”
窗外夜色渐浓。
沈家公馆的静谧之下,一场复杂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沈文修交代完正事,视线扫过两人略显苍白的脸。
她们在茶会上精神高度紧绷,想来面对那些精致茶点也无心下咽。
日本人那边的东西,能避开终究要避开。
他没再多说,起身率先走出书房。
她们到了厅堂,正撞见林曼芝抱着她那只肥硕的狮子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喜气。
林曼芝用着浓重的津港口音对女佣炫耀:“今儿个手气旺得很!那几个太太输得脸都绿咯……”
沈文修眉头微蹙,打断她:“曼芝,去让后厨准备些吃的,要快。”
林曼芝正说在兴头上,被打断后愣了愣,笑容瞬间僵住。
这才注意到跟在沈文修身后的沈欢颜和叶梓桐。
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悦。
又是为了这个宝贝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