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逞强,顺从地“嗯”了一声,将头靠在车窗框上,调整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叶梓桐闭上了眼睛:“姐,我躺会儿,有啥事推醒我。”
“好,睡吧。”叶清澜轻声应道,摸出那块怀表看了眼时间。
表针沉稳走动,她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低声自语:“算算时间,快到上海了。”
这话更像是在确认行动计划。
只要火车能平安抵达上海站,她们顺利与当地同志接上头,将获取的情报成功传递出去,这次惊险的列车任务,才算真正画上圆满的句号。
火车在轨道上规律摇晃,车轮的轰鸣仿佛一首催眠曲。
叶梓桐靠在窗边,意识渐渐模糊。
叶清澜也微阖着眼,趁机养精蓄锐。
车厢内大部分乘客经过一夜折腾与后半夜的惊吓,要么陷入疲惫的假寐,要么沉浸在不安的沉默中。
前方专属隔间里,上岛千鹤子的疑心疯狂滋长。
那个教书先生惊恐万状语无伦次的模样,与她想象中的情报人员形象相去甚远。
虽找到了可疑工具,但直觉告诉她,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那枚勾针的出现,未免太过凑巧。
疑心病最终占据上风。
她招来身旁一名军衔较高的日本军官,冷声吩咐:“你们把那个人单独关进乘务员室。用关东军58号机关的常用方法测试他。观察他对突发拷问的反应,测试他的瞬间记忆。还有,检查他手上是否有长期使用特定工具留下的痕迹。”
她要通过专业的特务筛查手段,验证此人的成色。
“嗨!”军官领命,立刻下去执行。
狭窄的乘务员室内,一场短暂的测试随即展开。
面对突如其来的恐吓、毫无逻辑的快速提问,以及对手指的仔细检查。
那位真正的教书先生除了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记忆混乱。
这显然是没有丝毫受过专业训练的痕迹。
他的手指白皙,与特务人员常见的特征毫无契合之处。
结果很快汇报到上岛千鹤子面前。
“女士,经初步测试,此人完全不具备特务技能与心理素质,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受了惊吓的文弱书生。”
军官谨慎地回禀。
上岛千鹤子眼神骤然一凝,寒光四射。
她猛地攥紧手中折扇,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果然……”
上岛千鹤子脸上笼罩着一层被愚弄的怒气道:“我们被耍了!那个真正动了我箱子的人,还在这节车厢里!”
她豁然起身,狠厉道:“传我命令!立刻进行第二波搜索!这一次,给我彻彻底底地搜!检查所有人的行李,重点留意是否有类似的特殊工具,或是任何与情报相关的不明物品!尤其是女人!”
她似乎想起了之前那个前来搭讪,行为略显突兀的女学生,疑心更重。
“嗨!”军官感受到上岛千鹤子的怒火,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出去布置。
很快,更加急促粗暴的皮靴声再次响彻车厢过道。
日本兵凶神恶煞的呵斥道:“所有人!打开行李!接受检查!”
“站起来!把手举起来!”
“快!”
这才刚刚平息不久的恐慌气氛,再次剧烈激荡,且比上一次更加令人窒息。
叶清澜瞬间睁开眼睛,与同样被惊醒的叶梓桐飞快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同时一沉。
第二波搜索,来了!
而且来势更加凶猛!
第52章 意外解围
眼看日本兵开始更粗暴、细致地搜查女性乘客的随身行李,甚至牵扯到人身检查,车厢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叶清澜与叶梓桐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姐妹默契与地下工作者的本能,让她们瞬间达成共识。
叶清澜借着弯腰整理鞋带的动作,对叶梓桐、小胖等人下达指□□变更。梓桐,你负责生病,越严重越好,吸引主要注意力。小胖,你和我趁乱把身上所有可疑物品。尤其是微型相机和剩余工具。其他同志配合制造同情气氛,指责日军搜查扰民,引发众怒,混淆视听。”
这个计划:
一:叶梓桐扮演突发急病的乘客,将搜查者的注意力引向人道危机,打乱其细致搜查的节奏。
二:利用混乱,将关键证据和工具迅速转移或销毁。
三:由同志带动普通乘客的不满,搅乱局面,让日本兵在众怒压力下草草结束搜查。
指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
叶梓桐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煞白,发出一声压抑的剧痛呻吟。
她身体软软地从座位滑落到地板,蜷缩着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还刻意挤出一点白沫,这是用事先准备的皂角碎屑伪装。
“妹妹!你怎么了!别吓姐啊!”叶清澜立刻扑上去,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抱住她。
看似慌乱,实则用身体挡住日本兵可能直接接触叶梓桐的路线,还借着掩护,将叶梓桐怀里需处理的胶卷,塞进自己衣服里隐蔽的夹层。
“哎呀!这姑娘怎么了?”
“是不是被吓出毛病了?”
“都是你们乱搜!把人吓成这样!”其他同志立刻心领神会,大声惊呼。
他们带动周围本就惶恐的乘客骚动起来,不少人对着日本兵厉声指责。
正准备搜查叶梓桐行李的日本兵被这突发变故弄得一愣。
为首的军曹皱着眉头上前,看着地上痛苦抽搐、口吐白沫的叶梓桐,又瞧瞧哭得撕心裂肺的叶清澜和群情激愤的乘客,一时有些犹豫。
他们的任务是搜捕可疑分子,可若闹出人命。
尤其还是在国际列车上,难免引发不必要的外交麻烦。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与注意力转移的间隙。
小胖和另一名同志已借着假装扶起倒地乘客的动作,将微型相机和几样小工具悄无声息地塞进座位底下极深的缝隙。
“快!叫随车医生!”叶清澜趁机对着日本兵和列车员哭喊。
“我妹妹有癫痫!受不得惊吓!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军曹脸色难看,权衡片刻,厉声对下属道:“先查她们行李!人看好!”
几名日本兵面带不耐,粗暴地翻检着叶清澜与叶梓桐的行李。
棕褐色牛皮箱和一只帆布提包。
里面除了几件衣物、女性私人用品、干粮水壶,以及几本用作掩护的普通书籍外,一无所获。
关键的证据与工具,早已在方才的混乱中被迅速转移处理。
叶梓桐发病倒地,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短短间隙里。
她凭借军校练就的敏捷与观察力,以身体为掩护,将身上一件可能引祸的物品,一枚用于应急开锁的特制金属发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座位下方靠近车厢壁的松动通风口栅格缝隙中。
缝隙狭小隐蔽,积着厚尘,若非刻意细查绝难发现,她打算风头过后再寻机取回。
叶清澜则继续着表演,半抱着虚弱的叶梓桐,用手帕擦拭她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她嘴里不住地带着哭腔念叨:“没事了,没事了,妹妹挺住啊……”
叶清澜的眼神随后警惕地留意着日本兵的一举一动。
日本兵随后检查起她们的身份证明。
叶清澜镇定地递上两本津港市居民证。
注解:民国时期尚未有全国统一身份证,部分重要城市已推行带有照片与基本信息的本地居民证或良民证,以及津港女子师范学校的临时学生证。
这些证件均由海东青组织的地下工坊精心伪造,照片、印章、纸质几无破绽,足以应对这般程度的盘查。
日本兵拿着证件,对照照片看了看脸色苍白、靠在姐姐怀里奄奄一息的叶梓桐。
他又瞧了瞧一脸焦急悲切的叶清澜,实在看不出丝毫破绽。
为首的军曹皱了皱眉,显然不愿在这个重病乘客身上多费时间,更不想在列车上真闹出人命平添麻烦。
尤其在中国的土地上,过分举动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他嫌恶地摆摆手,用生硬的中文对叶清澜道:“行了!看好她!别再生事!”
随即示意手下,带着人继续向前方乘客搜查而去。
直到日本兵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奔赴下一节车厢。
叶清澜与叶梓桐紧绷的神经才真正稍稍松弛。
两人不约而同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叶梓桐靠在姐姐身上,维持着虚弱的模样,眼神已恢复清明。
危机暂时解除,她们凭借急智与默契,再次从危险边缘擦身而过。
火车仍在驶向上海,上岛千鹤子的疑心并未消除,前方的路途布满荆棘。
叶清澜轻轻拍着妹妹的背,低声道:“再坚持一下,快到上海了。”
她们必须尽快与接头同志取得联系,将到手的情报安全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