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定是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推开房门,姐姐叶清澜已经起身,正在狭小的灶披间里准备简单的早饭。
小锅里熬着黏稠的小米粥,蒸笼里温着两个白面馒头。
听到动静,叶清澜回过头,瞧见妹妹那副憔悴不堪、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心疼。
她嘴上却故意带了几分轻松的打趣:“哟,我们家的铁姑娘这是怎么了?瞧这眼圈黑的,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她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小桌。
“一夜没睡踏实吧?是不是魂儿都飞到那位沈小姐身边去了?”
叶梓桐被姐姐说得脸颊微热,泛起几分赧然,低头搓了搓脸,低低唤了声:“姐……”
“行了,姐还不懂你?”叶清澜把筷子递到她手里,语气渐渐认真起来。
“既然放不下,魂不守舍也没用。赶紧吃了东西,回去看看才是正经。有什么话,当面说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胡思乱想要强。”
叶梓桐默默点头,坐下来小口喝着温热的小米粥。
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也让她混乱了一夜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许。
姐姐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在痛苦里。
她必须回去,必须面对沈欢颜。
两人简单吃完早饭,各自收拾妥当。
叶清澜要去津港女子中学上课,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教师旗袍,外面罩着深灰色呢子大衣,又仔细围好围巾。
叶梓桐也整理了一番自己,尽管精神依旧不济,但至少穿戴得整齐。
“我走了,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叶清澜拎起装着教案的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不放心地叮嘱。
“记住姐的话,好好跟沈小姐说,别赌气,别耍倔。把事情摊开了,一起想办法。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但两个人得心齐。”
“嗯,我知道了,姐。”叶梓桐郑重点头,将姐姐的嘱咐一字一句刻进了心里。
姐妹俩一同走出铃兰街,在清晨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中并肩走了一段。
她们到了弄堂口,叶清澜要往左拐去学校,叶梓桐则要往右去前面的电车站。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叶清澜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妹妹,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目光温和。
“去吧。好好说。”
“好。”叶梓桐望着姐姐,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从心底涌起。
她不再有半分犹豫,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叶清澜站在原地,目送着妹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渐渐走远,融入清晨街道稀疏的人流里。
她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能做的开导与庇护已经尽数给到,接下来的路,需要妹妹自己去闯,去和她的爱人携手共同面对。
冬日的朝阳刚刚挣脱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津港的屋顶与街道。
叶梓桐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一步步挪到了电车站。
冬日清晨的站台,候车的人本就寥寥,每个人都裹紧了衣领,缩着脖子。
她脑子里塞满了纷乱的思绪,眼神空茫。
叶梓桐就这样跟着人群机械地往前挪动,竟差点一脚踩空,撞在前面一位穿棉袍的老先生背上。
“哎哟,姑娘,当心脚下!”老先生稳住身形,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模样,倒也没多责怪。
叶梓桐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老先生,我没注意……”
老先生摆摆手,示意无妨。
叶梓桐涨红了脸,匆匆挤上电车,投了币,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电车“铛铛”地启动,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流动,她却半点观赏的心思都没有。
该怎么跟欢颜说?
这个问题从她下定决心返回的那一刻起,就像一道魔咒,死死缠绕着她。
直接道歉,承认自己的懦弱和逃避?
告诉她沈文修提起的婚约,问她到底打算怎么办?
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先紧紧抱住她?
每一种设想,都让她心跳加速,掌心沁出冷汗。
她既渴望立刻见到沈欢颜,确认她是否安好,又恐惧面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景。
欢颜的愤怒、失望、泪水,或是更糟的,因一夜煎熬而变得疏离冷漠的眼神。
“把事情摊开了,一起想办法。”姐姐的话在耳边清晰回响。
是啊,必须摊开。隐瞒和逃避,已经让事情朝着更糟的方向滑去。
她们都必须共同面对。
至少,要让欢颜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她叶梓桐,绝不会再一次丢下她独自承受风雨。
想到这里,叶梓桐的心稍微安定了些许,但那份近乡情怯的忐忑,却丝毫未减。
她甚至开始胡乱揣测家门后的光景:
是空无一人?
还是沈欢颜憔悴地蜷缩在黑暗里,一夜未眠地等她?
或者……她已经不在了?
被沈家的人强行带回去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叶梓桐呼吸一窒,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酸。
电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停停走走,载着满车各怀心事的人。
叶梓桐却觉得,这段平日里不算远的路,今天竟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终于,熟悉的站名透过车窗飘进耳朵,车身缓缓停稳。
她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顾不上周围乘客投来的异样目光,第一个冲下了电车。
双脚重新踏在熟悉的街道上,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没有片刻犹豫,她拉紧了大衣领口,迈开步子,几乎是小跑着,朝着那条通往她们小家的弄堂奔去。
心跳如擂鼓,重重撞击着耳膜,与急促的脚步声搅在一起,乱得不成章法。
巷口的杂货铺刚卸下门板,卖早点的摊子蒸腾着热气,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在叶梓桐眼里,却蒙上了一层紧张又恍惚的色彩。
拐进弄堂,那扇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几乎是钉在原地,踟蹰不前。
方才鼓足的勇气,在即将面对现实的瞬间,竟又开始悄然流逝。
门,是关着的。
窗内,被厚重的窗帘遮着,看不真切半分。
沈欢颜……
在里面吗?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满肺部,强迫自己抬起如同灌了铅的双腿。
一步,又一步,朝着那扇门,缓缓走了过去。
叶梓桐此刻的手指因内心的剧烈震颤而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在随身小包里摸索了好半晌,才终于捏住那枚冰凉的黄铜钥匙。
对准锁孔时,手抖得几乎连方向都找不准。
随后钥匙插入锁芯,轻轻转动。
几乎是门锁弹开的同一瞬间,门从里面被一股蛮力猛地拉开。
叶梓桐还没看清门内的光景,一个身影便直直扑了出来,伴随着一声破碎到极致的哽咽。
沈欢颜显然是一直紧贴在门后守着。
她双眼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下的青黑比叶梓桐的更深更重,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身上穿着昨日那身衣裳,皱巴巴地裹着身子,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狼狈得不成样子。
沈欢颜像是想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可身体却因长时间的蜷缩等待与情绪崩溃而虚软无力,刚扑出来就往前踉跄着栽倒。
“欢颜!”叶梓桐惊声呼喊,心脏骤然缩成一团,眼疾手快地张开双臂,将沈欢颜稳稳接进怀里,抱了个满怀。
入手处是一片冰凉僵硬,还有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沈欢颜靠在她怀里,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却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握成拳头。
她狠狠地带着满腔愤懑与委屈,一下又一下捶打在叶梓桐的肩膀。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眼泪再次决堤,汹涌而出:
“叶梓桐!叶梓桐!你去哪里了?!你也要丢下我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把津港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我……”
她哭得语无伦次,捶打的力道却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崩溃的哭喊:
“我是你的爱人啊……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你怎么能……”
句句质问狠狠抽在叶梓桐的心上,比肩头的拳头更疼千百倍。
看着沈欢颜这副前所未有的狼狈、脆弱与绝望。
叶梓桐所有的忐忑、犹豫与自我怀疑,都被排山倒海的心痛与愧疚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