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女人的目光,绝非寻常文员初见新人时的好奇打量。
她们的面容大多清秀温婉,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看来都是透着股虚假。
即便埋首于琐碎的文书间,也似乎隐隐泄露出她们受过特殊训练的痕迹。
张小满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女子。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白皙,一双丹凤眼细长锐利,薄唇天生带着几分下垂的弧度,纵然面无表情,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
她穿着和旁人一样的工服,围裙却浆洗得格外挺括,胸前一枚小小的银色樱花胸针,在一片素色中格外扎眼。
张小满用流利的日语低声同她交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语速平缓无波。
叶梓桐和沈欢颜的日语足以听懂日常对话,却只是垂手静立,摆出一副茫然恭听的模样。
这位被称作中村さん的女子凝神听着,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先前更长了些。
待张小满说完,她点了点头,随即开口,中文发音字正腔圆:“我是中村。文印室的事务,还有部分基础文书归档,都由我负责。会长既然安排你们过来,就从最基础的做起。”
她说完,转身走向房间一侧,那里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文件柜与卷宗架,她抬手示意两人跟上。
张小满则朝中村微微颔首,又转向叶梓桐和沈欢颜,递过一个公事公办的眼神,便转身退出了文印室。
叶梓桐和沈欢颜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中村在一个贴着近期往来函电,标签的大文件筐前站定。
她从中抽出厚厚一叠文件,有信封、电报抄件,还有各式便笺,纸张厚薄不一,墨迹浓淡各异。
“你们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她将文件重重搁在旁边的空桌。
“按发信方和日期先后,做初步分类整理。商会主要往来对象的名录,贴在那边墙上,有不清楚的可以来问我,但绝不能弄错。”
她顿了顿,语速不快道:“字迹清晰的信封或抬头单独放,电报稿按报馆和日期归类,普通便笺按事由关键词分拣。分好的文件放进对应的文件匣,标签要写得明明白白。”
她又指了指邻桌的工具:“裁纸刀、糨糊、标签纸、钢笔都在那里。动作要细,不许损坏文件,更不许遗失。还有。”
中村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直直刮过两人的脸。
“整理时,除了必要的分类信息,不许看文件的具体内容。这是规矩。”
“是,明白了,中村女士。”沈欢颜连忙应声,叶梓桐也跟着点头称是。
这差事听着确实简单,不过是些机械重复的归类整理。
可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看似枯燥的第一步,正是上岛千野子与中村之流的试探。
试探她们的耐心与细致,试探她们对规矩的服从度,甚至可能借着这些文件的类别,暗中观察她们对商会往来关系的反应。
中村交代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但她显然没有完全投入,时不时便会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两人,那视线里的审视,从未消散。
文印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油印机规律的嗡鸣,还有那几名日本女文员偶尔用日语低声交谈的零碎片段。
一种压抑感,沉沉笼罩下来。
叶梓桐和沈欢颜飞快对视一眼,敛了敛心神。
这场渗透,正是从这看似微不足道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07章 关键情报
接下来的几天,叶梓桐和沈欢颜便在这里按部就班地埋首工作。
她们谨守着既定的角色设定,将学习的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派认真细致的模样,却绝不会露出急于求成的迫切,或是锋芒太露的聪颖。
中村惠子,她们后来知晓了她的全名。
是个严苛到近乎刻板的指导者。
她所教授的文书处理流程,从函电分类、归档编号、摘要撰写,再到用特定格式的账簿登记往来款项。
所幸两人在军校时,都受过严苛的文书与情报基础训练,理解力与动手能力本就远超常人。
此刻只需将那些精湛的技艺巧妙降级,再转化为普通文员应有的水准便好。
她们学得很快。
中村演示或讲解过一两遍的流程,她们便能精准抓住要领,再次上手时,虽会刻意留下些许小疏漏,扮出几分生涩,大体上却能做到准确无误。
这种颇有灵性却又尚需打磨的表现,似乎渐渐消融了中村最初那层审视。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约莫一周之后,中村开始将略重要些的工作交付给她们。
起初是让她们把已分类归档的非核心文件,送往商会其他相关部门,或是下楼接收外部送达的普通商务信函。
这无疑给了她们在楼内有限活动的机会,得以将各部门的分布位置、人员进出的大致规律,乃至楼内安保的换岗间隙,都暗暗记在心里。
紧接着,中村取来几份需要整理誊写的电报抄件。
这些电报内容多关乎船期调度、货物报价、关税变动之类的商业信息,所用的皆是公开或半公开的商业密码与简码,比起她们在军校接触过的复杂军事密码,破译难度并不算高。
中村的要求很明确,要将这些代码对应的货物名称、数量、价格等信息,准确翻译后填入固定表格。
沈欢颜本就有着密码学的天赋,心思更是缜密入微,面对这些商业密码,几乎能一眼看穿其中规律,破译速度快得惊人,准确率更是无可挑剔。
相比之下,叶梓桐虽也能完成任务,速度却明显慢上一截,往往需要更多时间核对推敲。
两人有意无意地维持着这种沈快叶稳的差异。
她们既恰到好处地展现了能力,又不会因步调过于一致而引人侧目。
中村惠子仔细核查过沈欢颜整理好的几份电报译稿,几乎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抬起眼,第一次用一种略带不同的目光看向沈欢颜。
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惯常的冷硬,多了一丝评估人才般的考量。
“沈小姐。”中村依旧是那副平板无波的语调,细听之下,却又藏着一丝赞许。
“在这些基础文员里,你对数字和代码的敏感度,确实颇为出众。处理这类事务,光有细心不够,更需要清晰的头脑和快速的反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堆叠的待处理文件,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闲聊:“商会事务繁杂,时常需要处理一些更需要专注力和特殊技巧的信息。会长一向看重有能力的人。你若是能继续保持,甚至做得更好,或许有机会被推荐参加一些更专门的内部培训,学习处理更复杂的商务讯息。这对个人而言,会是难得的提升机会。”
这番话说得极为含蓄,字面上只提内部培训与复杂商务讯息。
可结合她的身份,以及文印室里那股特殊的氛围,其中的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这绝非普通的商业技能提升。
叶梓桐在一旁整理文件,耳朵却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悉数收进。
她心头猛地一震,手上的动作却分毫不乱,只借着低头摆放文件的间隙,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中村口中的内部培训,显然指向某种更深层次的训练,甚至可能触及情报处理的核心技能。
这既是沈欢颜获取更深信任、接触更高机密的潜在捷径,也意味着更凶险的暴露风险,以及更严密的控制与束缚。
沈欢颜闻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几分期待交织的神色。
她微微欠身,语气满是谦逊:“多谢中村女士的肯定。我定会加倍努力,不负会长与中村女士的期望。”
中村惠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重新分配了任务。
她将一部分看似需要转译、内容却更为模糊,甚至夹杂着非商业术语的电文稿,尽数交给了沈欢颜。
而那些需要外送,或是与特定部门对接的跑腿工作,则更多地落到了叶梓桐头上。
分工的微调,就这样悄然发生。
沈欢颜得以在文印室的核心区域停留更久,接触那些经过初步筛选、需要特殊处理的文字信息。
叶梓桐则获得了更多在楼内走动的机会,得以暗中观察各办公室的人际往来与实际状态。
两人心中都明镜似的,这或许是中村,或是她背后的上岛千野子,对她们进行的一轮测试与区分考察。
窗外的津港,春日正浓,梧桐树早已抽出簇簇嫩绿的新芽。
可这商会大楼的高压下,似乎一刻也没停地持续着。
沈欢颜凝神拆解着眼前的密码字符,叶梓桐默记着走廊尽头的门牌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