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人埋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机械地完成这场被迫的仪式。
叶梓桐与沈欢颜立在文印室的队伍中,同样低垂头颅,脊背却绷得僵直。
身为受过严苛训练、亲历日寇暴行、又刚获悉731部队绝密阴谋的军人,被迫在此为敌方情报人员默哀,内心的屈辱与愤懑如同烈火翻涌,灼烧着五脏六腑。
她们可以伪装顺从,却绝无可能交出半分真心的哀悼。
这三分钟漫长如凌迟,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默哀过半,队伍里有人因久站不稳微微晃动,叶梓桐与沈欢颜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机会来了。
两人借前排职员身体的轻微遮挡,又借着香炉烟雾对森左田樱视线的短暂干扰,以极致默契的动作,向侧后方挪了挪,随即隐入一旁巨型廊柱的阴影之中。
阴影后藏着一条不起眼的窄道,直通礼堂侧后方的杂物间,商会的建筑结构,她们早已烂熟于心。
迅速闪入通道,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集体默哀现场,两人都极轻地舒了口气。
通道里堆着废弃的桌椅,满是积尘的霉味。
她们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并肩而立,透过通道门缝,冷冷望着外面一片垂首的黑衣人群,以及灵堂上那张陌生的遗像。
“对我们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叶梓桐用气声轻语,音量低得几乎要被门外的香火声吞没。
沈欢颜轻轻攥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刺骨。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到奢侈的喘息。
默哀结束的钟声敲响,众人如蒙大赦,依照指示有序退场。
叶梓桐与沈欢颜掐准时间,趁着人群移动、场面略显纷杂的间隙,自然地重新汇入文印室队伍的末尾,全程天衣无缝,周遭绝大多数人毫无察觉。
可她们终究低估了森左田樱的观察力。
自仪式开始,森左的目光便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两个她重点盯防的对象。
叶梓桐与沈欢颜的离队动作虽极尽隐蔽,却依旧没能逃过那双训练有素始终扫视全局的锐眼。
她静静看着两人隐入廊柱阴影,看着她们在仪式结束时悄无声息归队,嘴角勾起一抹冰寒彻骨的弧度。
不敬、逃避、心怀异志,这些标签在森左田樱的心中被再次钉实。
昨日叶梓桐那番看似合情合理的辩解,在今日这场不敬之举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破绽百出。
更何况,此刻正值张小满被捕的敏感节点。
退场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森左田樱已迈步径直朝文印室的队伍走来。
她所过之处,周遭职员下意识地纷纷避让。
她停在中村惠子面前,目光却越过中村,直直锁定了后排的叶梓桐。
“中村组长。”森左田樱开口,空气骤然凝固。
“森左队长。”中村惠子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躬身应答。
“我需要借调你手下一人。”森左田樱的语气平淡道。
“叶梓桐,跟我走一趟。”
中村惠子脸色骤然大变,慌忙开口:“森左队长,这……叶小姐她……”
“上岛夫人不在期间,商会一切事务由我暂代,包括人员调度与必要审查。”
森左田樱冷声打断她,眼神冷厉。
“中村组长,你有异议?”
“不敢。”中村惠子颓然低下头。
她清楚森左田樱的实权,更明白此刻任何反驳都毫无意义,只会引火烧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
叶梓桐的心瞬间沉至谷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直白。
她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上前微微躬身:“森左队长,不知找我有何事?文印室尚有诸多工作亟待处理……”
“工作暂且搁置。”森左田樱似笑非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只是请叶小姐去一处地方,回答几个问题。”
她故意顿住话音。
“你还能在张小满断气之前,见她最后一面。”
这句话狠狠刺穿叶梓桐的心脏!
小满!他们果然在对小满严刑逼供!
森左田樱刻意在此刻提及,分明是想直击软肋,彻底击垮她的心理防线!
叶梓桐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唇齿间漫开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
她不能乱,绝不能乱。
欢颜还在身侧,组织的使命还等着她们完成。
她抬眼望向森左田樱,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出奇地平稳道:“是。我跟您去。”
转身跟随森左田樱离开的刹那。
叶梓桐的目光飞快掠过中村惠子身后、脸色惨白却强作镇定的沈欢颜,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叶梓桐的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唯有坚如磐石的镇定,以及一丝安抚:
稳住,我没事,按计划行事。
沈欢颜几乎耗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冲上前的冲动。
她轻轻点了下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担忧,却也燃着绝不退缩的烈火。
千万小心,我等你回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叶小姐,请吧。”森左田樱将两人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心底冷笑不止,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做出示意的动作。
她身后两名行动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护送,实则已是押解的姿态。
叶梓桐不再多言,挺直脊背,迈步走向礼堂出口。
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沈欢颜僵立在原地,望着叶梓桐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礼堂门口,被森左田樱与其手下构成的黑色人墙彻底吞没。
中村惠子走到她身侧,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先回去工作吧。”
沈欢颜机械地点头,跟着文印室的队伍往回走。
与此同时,叶梓桐这边。
黑色轿车疾驰向前,车窗被帘布严密遮挡。
不过片刻,车辆便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
叶梓桐被押解下车,骤然袭来的刺目阳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借着这一瞬的遮挡,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
眼前矗立着一栋灰扑扑的四层砖石楼房,方整刻板,毫无多余装饰,窄小的窗户焊着密集的铁栅。
这里便是臭名昭著的关东58号特务机关本部,与徒有其表的关东武馆截然不同。
叶梓桐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多年特工训练的本能让她即刻进入观察状态。
她看似随意地抬眼,视线快速扫过各处:主楼入口是厚重的铁门,设双岗值守。
侧面可见地下通风口的格栅。
楼后隐约露出更高的围墙轮廓与探照灯基座;整栋建筑布局紧凑,视野几乎无半分死角……
“叶小姐。”森左田樱冰冷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看得这般仔细,是对我们这栋办公楼的建筑格局,格外感兴趣?”
叶梓桐心头骤然一紧,立刻收回目光,脸上摆出强作镇定,摇了摇头:“不是。只是第一次踏入这种地方,既有些好奇,又实在害怕。”
她将窥探的举动归为普通人对神秘机关的本能窥探,与心底的惧怕绑定,让反应显得愈发真实。
森左田樱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你最好只有这一份好奇。跟我来。”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值守守卫立刻将门拉开,门后是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
森左田樱步伐迅疾,领着叶梓桐穿过数条同样幽深死寂的走廊,沿途皆是紧闭的房门,门上只标着冰冷的编号,门内死寂无声,却更让人浮想联翩,心生寒意。
最终,两人在一扇包着厚铁皮的门前停步,门顶嵌着一方蒙尘的小型玻璃观察窗。
森左田樱示意守卫开锁推门。
门内是一间狭小的审讯室,惨白的顶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墙面与地面均是深暗色调,显然是为了掩盖难以清洗的痕迹。
房间中央固定着一把特制铁椅,椅上绑着的人,正是张小满。
叶梓桐的呼吸在刹那间凝滞。
即便早已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亲眼目睹的惨状依旧让她胃里翻江倒海,险些站立不稳。
张小满原本清秀的脸庞肿得面目全非,嘴角崩裂,结着黑红的血痂,一只眼青紫肿胀、紧紧闭合,另一只也只剩一道细缝。
她身上换了单薄的素色囚服,遮不住脖颈、手腕处狰狞的淤伤与血痕,双手被反铐在椅背后,指尖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显而易见,她已经熬过了不止一轮残酷刑讯。
而真正让叶梓桐瞳孔骤缩的,不只是张小满的遍体鳞伤,还有审讯室内正在进行的诡异流程。
张小满对面的桌案上,摆着一台外形笨重的金属仪器,机身布满表盘、旋钮与交错的连接线,导线末端连着金属夹片与感应器,此刻正贴附在张小满的太阳穴、手腕与胸口衣料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