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文印室,叶梓桐的工位已空,打字机上盖着防尘布。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顺着脊椎缓缓淌下。
同一时间,叶梓桐坐在森左田樱的黑色轿车后座,车身随崎岖的路面轻轻晃动。
车窗外的街景从租界的欧式建筑,渐渐变成破败的棚户区。
“叶小姐在军校的射击成绩很出色。”森左田樱突然开口。
“百米靶,十发九十八环。这般天赋,窝在文印室实在可惜。”
叶梓桐的手在膝头微微攥紧。
那份军校记录本是伪造身份的一部分,此刻想来,反倒成了索命的催命符。
“森左队长过奖了,不过是运气罢了。”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森左田樱转头看她道:“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关着些危险分子。上岛夫人认为,是时候检验一下商会员工的忠诚度了。”
车子驶入一处废弃的纺织厂大院,高墙上拉着铁丝网,几个穿黑色制服的特务持枪守在门口。
叶梓桐跟着森左田樱下车,二人穿过空旷的厂房,走到后院,只见五六个人被绑在木桩上,衣衫褴褛。
“这些是上海转来的□□□□。”森左田樱从副官手中接过一把手枪,检查了弹匣后,径直递给叶梓桐。
“上岛夫人想看看你的表现。”
叶梓桐只觉掌心沁出冷汗,接过手枪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这从不是什么测试,而是赤裸裸的处决。
她的身份恐怕早已暴露,这是上岛千野子和森左田樱设下的最后试探。
杀同胞证忠诚,或是束手暴露。
“森左队长,我已经许久没练过射击了。”
她试图拖延时间。
“基础技能刻在骨子里,不会忘的。”森左田樱扯了扯嘴角。
“就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他是这群人的头目,在上海策划了多起针对皇军的破坏行动。”
叶梓桐举起枪,手臂却重如千斤。
她望向那个被指为头目的中年男人,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
叶梓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文印室内,沈欢颜强迫自己沉下心,专注于面前的密码。
德国二代密码机的加密逻辑虽复杂,可她在受训时,曾接触过类似的机械加密原理。
真正的问题从不在破译难度,而在这份密件本身。
它太过完美,像是专门为测试破译者的能力量身打造。
她突然停笔,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闪过脑海。
倘若这不仅是测试她的能力,更是为了拖住她呢?
在她埋头破译的此刻,叶梓桐那边,正发生着什么?
沈欢颜站起身,走向档案柜,装作翻找参考资料的样子。
她目光飞快扫过办公室,中村惠子不在工位,想来是去向上岛千野子汇报了。
沈欢颜接着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支口红。
这是她和叶梓桐约定的紧急信号工具。
她在废纸篓内层的纸上,用口红画了个简单的符号。
一个圆圈被斜线穿过,代表被困,危险。随后将纸撕碎,混进其他废纸里。
每天下午,清洁工会来收废纸,若是叶梓桐能看到,定会明白其中含义。
可叶梓桐今天不在文印室,这个信号,或许永远传不到她手中。
沈欢颜重新坐下,思考。
她必须想另一个办法,一定要确认叶梓桐的处境。
废弃纺织厂的后院。
叶梓桐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森左田樱和周遭特务的目光。
“叶小姐?”森左田樱的声音轻柔,却藏着刺骨的危险。
“有什么问题?”
就在这一刻,叶梓桐看见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开枪。”
他宁愿死在她的枪下,也不愿她暴露身份。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快速调整瞄准点,对准了那人的肩膀。
非要害部位,却足以造成重伤、血流不止,制造出致命的假象。
她在军校受过专门的训练,知晓如何在不伤及性命的前提下,伪装成致命一击。
枪声骤然响起,惊起远处树上的群鸟。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鲜血迅速染红了肩部的衣衫,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森左田樱走上前检查一番,满意地点头:“很好。不过,还有四个。”
叶梓桐只觉胃部一阵翻搅,几欲作呕。
她不能继续,却也无路可退。
目光飞快扫过整个院子,试图寻找任何一丝转机,忽然注意到远处围墙外,飘起一缕异样的烟。
那是她和地下联络员约定的警戒信号。
有情况,却不知是福是祸。
“森左队长。”她突然开口,声音竟比想象中沉稳。
“这些人中,或许有人掌握着重要情报,尽数处决未免太过草率。上岛夫人向来最看重情报的价值。”
森左田樱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审视着她:“你有什么建议?”
“我可以审讯他们。”叶梓桐迎上她的目光,强迫自己不闪不避。
“我在文印室接触过各类机密文件,或许能从他们的话语里,识别出有价值的信息。给我两个小时。”
这是一场凶险的赌注,可只要能争取到时间,或许就还有转机。
森左田樱沉默片刻,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她点了点头:“一小时。一小时后,无论有没有结果,都必须完成处决。”
叶梓桐暗暗松了口气,却知这不过是暂时的缓刑。
她必须在这一小时内,找到脱身的办法。
上岛千野子已经对她们起疑,整个潜伏网络,都可能面临暴露的危机。
叶梓桐离开纺织厂后,脚步刻意放得从容。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认身后无尾,她眉间才敢漾开一丝真实的焦灼。
姐姐的声音陡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
去年,姐妹俩在叶清澜家里。
“梓桐,记牢这个位置。福煦路与贝当路交叉口往东二百米,永寿堂中药铺。掌柜姓陈。万不得已时,这是离津港商会最近的联络点。”
彼时叶梓桐正低头缝补沈欢颜旗袍上松线的珍珠扣,闻言抬眼:“姐,我能应付。”
叶清澜只是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蒸汽氤氲了镜片后的忧色:“上岛千野子不是普通对手,她背后的黑龙会网络盘根错节。答应我,永远留一条后路。”
此刻,叶梓桐在嘈杂的街市中穿梭,姐姐说的话还在耳边。
她故意绕了段远路,在估衣街的地摊前佯装挑拣书,余光反复扫过身后。
没有盯梢的人影,可这份平静,反倒更令人心头发紧。
森左田樱那般心思缜密的人,怎会轻易放她单独行动?
二十分钟后,永寿堂的黑底金字招牌映入眼帘。
铺面不大,门帘半掩。
叶梓桐掀帘而入。
柜台后,一位戴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的老先生正捏着戥子称量药材,动作不疾不徐。
“先生,抓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叶梓桐走近柜台道。
“茯神五钱、远志三钱、龙骨二两、牡蛎二两,另加朱砂一分,研末冲服。”
老先生的手指微顿,抬眼看向她:“朱砂有毒,须有大夫的方子才行。”
“是我姐姐给的方子,她说您记着她。”叶梓桐顿了顿。
“她叫叶清澜。”
空气凝滞了一瞬。
老先生缓缓放下戥子,朝后堂喊了一声:“阿贵,看会儿店。”
随即撩开通往后堂的蓝布门帘。
“姑娘里面请,我给你细把把脉。”
后堂比前厅幽暗些,一侧墙上排着密密麻麻的小药屉,另一侧用屏风隔出一方简单的诊疗区。
绕过屏风,老先生脸上的慈和便尽数褪去。
“出事了?”他问道。
“暴露了,或者说,他们已经开始收网试探。”
叶梓桐接着道。
“我是津港商会的叶梓桐,今日被森左田樱关东58号特务机关的鬼百合带去纺织厂,逼我枪决我方同志。我假意击中一人肩膀制造假死,争得一小时审讯的时间,借机回来报信。”
陈掌柜的眼神骤然一沉:“那纺织厂,可是红砖墙,门口立着一棵枯槐的那处?”
“正是。”
“那里关着的五个人,是上海□□的骨干,上个月转移途中被捕的。”
陈掌柜的捻着长衫盘扣。
“一小时你打算怎么做?”
“挟持森左田樱。”叶梓桐一字一顿。
“她是关键人物,上岛千野子的核心同盟。控制住她,既能救下同志,也能逼问出上岛的下一步计划。但我需要人手接应,制造混乱,掩护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