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点那边,还是要再谨慎些。”
陆芷颜忽然抬起头,鼻梁上架着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
“老周那个铺子虽然稳妥,但不能频繁使用。往后单日走南市那个线,双日按老规矩,从码头那边过。”
那人闻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重重颔首:“记住了,陆姐。”
陆芷颜又转向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温和的叮嘱道:“你这回去北平,路上要当心。过了山海关就是日本人的地盘,证件要贴身藏好,接头暗号松风入巷,千万别出错。东西送到了就赶紧回来,别多耽搁,北平那边盯得紧。”
年轻人应声时,脚跟下意识一碰,腰板挺得更直了:“保证完成任务!”
就在这时,门上响起了三下叩击声,节奏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刻意的克制。
陆芷颜停下话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指尖停在文件上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叶清澜先进来,侧身让开路。
她身后跟着叶梓桐和沈欢颜,三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
沈欢颜走在最后,她垂着眸,目光从陆芷颜脸上飞快掠过,又迅速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像是藏着几分紧张。
陆芷颜摆了摆手,那两个同志会意,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屋外的动静。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老式挂钟的摆锤“滴答”跳动,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陆芷颜从书桌后站起身,米白色的旗袍下摆轻轻扫过桌腿,她绕过桌子,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到沈欢颜面前。
她没急着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她。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布旗袍,领口绣着一朵细碎的白兰,脸上涂着薄薄一层胭脂,衬得眉眼愈发温婉。
那双亮晶晶的杏眼藏着些许忐忑,却又透着一股韧劲,还有那微微抿着的唇角,抿成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沈欢颜被她看得心头一紧,手指轻轻攥住衣角,却又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
“沈欢颜。”
陆芷颜终于开口。
“我听清澜说了你的情况。今天叫你过来,是想当面问问你。加入共产党,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沈欢颜猛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翻涌的紧张和忐忑,像被风吹散的云,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是我自己的意愿。”
她开口道。
“我想明白了,军统那边不是我想走的路。共产党才是我想走的路。我愿意加入,愿意为组织做事,愿意……”
她顿了顿,轻轻绞着旗袍的盘扣,像是在斟酌措辞,眼底却愈发明亮。
“愿意为这个国家,为受苦的人,做一点我能做的事。”
陆芷颜听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在沈欢颜肩道:“好。”
一个字落下,尾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好孩子。”
她转过身,朝叶清澜招了招手,指尖轻轻勾了勾。
叶清澜立刻走过去,两人背对着沈欢颜等人,叶清澜微微俯身,陆芷颜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欣慰的笑。
叶梓桐悄悄握紧沈欢颜的手,沈欢颜也反手握紧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期待的光。
没过多久,叶清澜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眼角弯成了月牙:“可以开始了。”
她走到墙角那只掉了漆的铁皮柜前,蹲下身,指尖小心地拉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旗。
她捧着红旗,走到窗边空地处,缓缓展开。
红底似火,黄色的镰刀锤头图案在窗外的天光下格外鲜艳,风一吹,红旗便轻轻飘了起来,猎猎作响。
另外两个同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推门进来了,就是方才站在屋里的那两个人。
他们快步上前,一人扶着旗杆一角,帮着叶清澜把红旗稳稳挂在墙上,又转身搬来一张四方木桌,桌上铺了一块素净的蓝布,布纹平整,蓝布中央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共产党宣言》,书页被摩挲得有些卷边,却被打理得整整齐齐。
一切准备就绪。
陆芷颜走到桌前,面向红旗站定,旗袍的下摆垂落,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她朝沈欢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前。沈欢颜松开叶梓桐的手,深吸一口气,指尖抚平衣角的褶皱。
走过去,在陆芷颜身侧站定,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红旗上,眼底泛着浅浅的热。
叶清澜、叶梓桐,还有那两个同志,在她们身后站成一排,神情肃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芷颜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欢颜身上,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郑重。
“沈欢颜同志。”
她开口,声音庄重。
今天,你将在党旗下宣誓,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你是千千万万共产党员中的一员。你要记住,共产党员的责任,是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求解放。这条路不好走,布满荆棘,甚至会有生死考验,但只要你走下去,党永远在你身后。”
沈欢颜听着,眼眶微微发热,鼻尖一酸,泪水险些涌上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重重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陆芷颜翻开桌上那本小册子,指尖轻轻拂过卷边的书页,开始领誓。
她字字重逾千钧:“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沈欢颜跟着念,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掷地有声:“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最后一句誓言落下,屋里静了几息,只有红旗在风中轻轻飘动的声响。
陆芷颜合上那本小册子,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沈欢颜。
她伸出手,握住沈欢颜的手,用力握了握。
“沈欢颜同志。”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欢迎你。”
身后传来轻轻的掌声。
叶清澜率先鼓掌,手掌拍得轻快。
那两个同志跟着抬手,掌声沉稳而有力。
叶梓桐也在鼓掌,目光紧紧锁着沈欢颜,眼眶也有些发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面红旗静静悬在墙面,镰刀与锤头交织的金色图案,被午后斜斜射入的阳光镀上一层暖芒,鲜艳得格外夺目。
沈欢颜立在原地,怔怔望着那面迎风微颤的旗帜,望着旗前身姿挺拔的陆芷颜,再望向身后一张张熟悉而温和的脸庞。
眼眶里忽然泛起一阵温热,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轻轻打转。
那股湿意来得毫无征兆,任凭她怎么按捺,也压不下去。
她轻轻眨了眨眼,试图将那点酸涩逼回去,可越是用力,眼底的潮意便越浓。
最终凝成两颗晶莹的泪珠,悬在纤长的睫毛上,颤巍巍地晃着,眼看就要滚落。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伸到她面前,掌心托着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手帕。
“落泪了?”
叶梓桐的声音轻软含笑,刻意压得极低,只容两人听见。
“这儿可不兴哭鼻子,叫旁人瞧见,还当咱们新入党的同志,是被逼着宣誓的呢。”
沈欢颜本还红着眼眶,被她这一句逗弄,心头的酸涩瞬间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又连忙抿唇忍住,伸手接过手帕,轻轻按在眼角,拭去那点湿意。
“就你嘴贫,知道得多。”
她小声嗔怪,语气里却裹着藏不住的笑意。
叶梓桐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没有再接话,只静静将手收了回去。
陆芷颜站在一旁,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多言,等沈欢颜收拾好情绪,才往前轻踏半步,正面看向她。
“沈欢颜同志。”
她开口,沉稳清晰,字字掷地有声。
“从现在起,你就是咱们海东青的一员了。”
沈欢颜脊背一挺,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芷颜的目光在她脸上静静停留片刻,其中有审视,有认可,更有沉甸甸的期许。
她微微沉吟,继续说道:
“你的情况,清澜已经全部与我说明。你在津港商会任职数年,经手无数密件,破译多类密码,你的能力,我一清二楚。你是难得的人才,而我们海东青,正急需你这样的同志。”
沈欢颜安静聆听,神色认真。
“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