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桐低头再看一眼怀表,指针正稳稳指向五点。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抬眼,语气果断:“时间刚好,咱们立刻去调船。必须赶在日军那艘船今晚凌晨靠岸之前,先摸上去。”
她说完,将怀表重新揣回怀里,手按在怀表的位置。
目光依次从老周、小陈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魏曼丽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魏曼丽正低头将最后几把手枪塞进帆布包,指尖灵活地拉上拉链,拎起包轻轻掂了掂,感受着包里枪械的重量,随即抬眼。
她嘴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满是自信:“放心,早就联络好了。”
她将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肩线微微绷紧,又拍了拍包身,冲叶梓桐点了点头:“他们在码头东边那条巷子里待命,随时能接应。咱们一得手,发信号,他们就立刻过来。”
叶梓桐眼中的疑虑彻底散去,轻轻颔首,声音清亮却不张扬:“行。”
她转身,率先迈开脚步,鞋底踩过枯黄的荒草。
魏曼丽跟在她身后,步伐稳健,老周和小陈紧随其后,四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厂区,沿着东边的小路,一步步向联络点摸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荒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这片寂静荒凉的废墟。
远处的海面上,灰蒙蒙的天与水连成一片,界限模糊,望不到尽头,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轻轻拂过,带着几分压抑的意味。
那里,便是她们今夜要奔赴的目标,也是一场生死博弈的起点。
四个人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往东走。
风穿过远处废弃棚屋的破窗,呜呜地响,平添了几分寒意。
众人穿过一堆乱石堆,那石头上爬满了青藤,湿漉漉的沾着露水,又绕过几间屋顶漏空的废弃棚屋,眼前忽地豁然开朗。
一条窄窄的土路横在眼前,路对面稀稀拉拉立着几间铺子。
一家修鞋的,木架上挂着几双补好的旧鞋。
一家杂货铺的门板掉了漆,窗台上堆着些杂七杂八的货。
还有一间门板严丝合缝闭着,门檐上的灰落了厚厚一层,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
铺子门前冷清得瘆人,日头斜斜晒着,连只苍蝇都少见,偶尔有一两个衣衫褴褛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踉跄,很快便消失在巷子深处那片阴影里。
老周抬眼扫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朝那间杂货铺扬了扬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就是那儿。”
那是一间小铺子,门脸窄得堪堪容一人进出。
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干辣椒和蒜辫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窗台上摆着火柴、洋火、针头线脑之类的杂货,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瞧着有些日子没动过了。
铺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货架的轮廓,却看不清有没有人在里头。
叶梓桐眸光一凝,迅速打了个手势,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示意众人放慢脚步。
四人立刻收敛气息,装作闲逛的样子,三三两两呈扇形往铺子方向靠去,既不显得刻意,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老周走在最前头,到了铺子门口,他先是快速左右扫了一眼巷口。
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伸手轻轻掀了掀那粗布门帘,侧身钻了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更暗。
靠墙的货架歪歪扭扭立着,零零散散摆着些酱油瓶、粗瓷碗之类的日用杂货,落满灰尘。
柜台后头站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蓝布短褂,外头系着条油渍斑斑的粗布围裙。
他正低着头,手指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珠子,神情专注。
老周缓步走过去,在柜台上轻轻叩了几下,这是早已约定好的暗语。
那汉子动作一顿,指尖停在算盘上,缓缓抬起头。
目光在老周脸上停驻了一瞬,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恢复平静。
自始至终没有吭声,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他身后的动静。
老周心下了然,身子往前微微探了探,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懊恼:“掌柜的,有黄酒没有?今儿跑了大半天,嘴馋想喝口温的。”
那汉子放下算盘,慢吞吞地答,声音粗粝:“黄酒卖完了,前儿个就清仓了。有白干,度数不低,要不要?”
老周故作嫌弃地皱了皱眉,摇了摇头:“白干太烈,烧得慌,喝不惯。有没有绍兴黄?那味儿绵和些。”
那汉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从他的眉眼间扫过,忽然嘴角一扯,咧开嘴露出一抹朴实的笑。
他伸手解下围裙,往柜台上一扔。
随后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朝老周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几分:“跟我来。”
他领着几个人穿过铺子深处,来到一片不大的空地。
四周是高高的青砖围墙,把这片小天地遮得严严实实,外头的人看不见里头,里头的人也听不见外头的丝毫动静,倒是个隐秘说话的好去处。
老周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松,长舒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握住那汉子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里满是感激:“老梁,这回可得麻烦你了。”
被称作老梁的汉子摆了摆手,见几人都是神情肃穆。
他语气干脆:“都是海东青的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说吧,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老周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来意和盘托出,字字清晰:“要一条船,得是快船,要能赶上那艘日本货轮,必须赶在今晚凌晨之前,把人送上去。”
老梁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澜,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只是静静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他语气笃定:“有。你们等着,我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又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通往前铺的门帘,眉头微蹙:“得把铺子门锁了,这阵子码头不太平,万一有人来买东西,撞见我不在,起了疑心就麻烦了。”
叶梓桐颔首应道:“应该的,小心无大错。”
老梁快步走回前铺,几人听见门板“哐当”一声响,是他在上门板,随后便没了动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
“走。”
他领着四个人出了后院,沿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七拐八绕往前走。
这一带比方才那片区域更荒凉,两旁是些破旧的棚屋,有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嶙峋的椽子,有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勉强撑着没倒。
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溅起细碎的泥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到了。
这是一片隐蔽的小港湾,夹在两座废弃库房之间,被高大的库房墙体挡着,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
水边泊着几条小船,都是那种只能坐四五个人的小划子,船身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大约是码头工人用来短途摆渡的。
最边上那条比别的略大些,船身刷着暗红色的漆,虽已斑驳起皮,但瞧着木料结实,底子倒还不错。
老梁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解开拴在木桩上的粗缆绳,缆绳摩擦着木桩。
“就这条。”
他拍了拍船身。
“别看它不起眼,跑起来快得很。船后头有台小机器,烧柴油的,比划桨快多了。你们开的时候,先把这个阀门慢慢拧开,等油进了机器,再按那个红色的按钮,机器就发动了。”
他伸手指了指船尾那台蒙着油布的小机器,又指了指船侧油箱的位置,动作熟练。
“油早就加满了,够你们跑个来回还有剩。船上还备了两副桨,万一机器出毛病,也不至于漂在海上回不来,想得周全些。”
叶梓桐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了那台机器,轻轻敲了敲机身,又拧开油箱盖子看了看油位,确认无误后,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放心。
老梁把钥匙和一卷皱巴巴的图纸递给她,图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粗糙却实用。
“这是钥匙,发动机关着的时候拧这个就行。这是这一带的海图,虽然糙了点儿,但重要的暗礁、浅滩还有航道,都标得清清楚楚。你们要上的那艘日本船,大概在这个位置……”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上的泥地里画了几道,线条简单却清晰,标出了日本船预计的航线和他们现在的位置,时不时抬头指给叶梓桐看。
叶梓桐看得仔细,眉头微蹙,把那几个关键的点位都牢牢记在心里,时不时点头应一声。
“行。”
她站起身,把那串钥匙和图纸仔细收好,揣进怀里,抬眼看向老梁,语气诚恳。
“多谢梁同志,这份情,我们记着。”
老梁摆了摆手,咧嘴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一股朴实的热忱道:“客气啥。都是海东青的人,一条心,这点儿事儿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