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抵达,这家所谓的西点坊,门面并不大,临街的玻璃橱窗里,整齐摆着几盘面包和奶油蛋糕,门楣上挂着一块古朴木牌。
店内只摆着四五张木方桌,铺着格子桌布,每张桌上都搁着一只小巧的玻璃瓶,插着几枝素雅绢花,午后时段客人稀少,显得格外清静。
她径直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抬手招来店员,轻声点了一杯黑咖啡,便静静坐着,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时针指向五点,店门被轻轻推开。
沈念安走了进来,一身深灰色大衣,长发随意挽成低马尾,没有多余修饰,手里捏着一份当日报纸,眉眼淡然,看上去就像个闲来喝下午茶的寻常女子。
她进门后,目光淡淡扫过店内,很快便锁定了靠窗的叶清澜,脚步平缓地走过去,在对面落座。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交汇的瞬间,都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复杂又沉默的氛围。
很快,店员将热气腾腾的咖啡端上桌,白色雾气袅袅升腾。
隔在两人中间,将彼此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笼罩其中。
叶清澜先端起咖啡杯,浅浅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搁下桌面。
她抬眸看向沈念安,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疚,声音低沉:“上海那次,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谢。”
沈念安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将手里的报纸折好,放在桌边,神色平静无波:“不用谢,你们姐妹能安全脱身就好。”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格子桌布上,落在桌角的小花瓶间,暖意融融。
片刻后,叶清澜放下咖啡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直奔主题:“司徒啸的事,需要我做什么?”
沈念安闻言,眼神锐利而清醒:“码头一带的势力,你们比我们熟悉。我要司徒啸的全部底细,他手下的布防、心腹名单,还有他每日的行踪轨迹,越详细越好。”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戴老板下了死令要他的命,我也只要他的命,怎么动手稳妥,你们比我更清楚。”
叶清澜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
她懂谍战的规矩,这种要命的事,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沈念安见状,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轻轻推到桌子中间,纸条上是她标注的关键信息。
叶清澜伸手拿起,没有当场展开,直接稳妥地揣进自己口袋,动作干脆。
沈念安端起咖啡,小口喝了一口,又缓缓放下,忽然轻声唤了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清澜。”
她抬眸看着对面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那天在上海码头,我让你到了津港别回头,你做到了。”
叶清澜也静静看着她,对视了数秒后,沉声开口:“做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默契。
“你也一样。”
沈念安没有再接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转瞬便敛去,只剩眼底的沉静。
她缓缓站起身,伸手将大衣的纽扣系好,拿起桌边的报纸,准备离开。
叶清澜坐在原位,抬头看了她一眼:“东西拿到了,你先走,我断后。”
沈念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便推门离开。
叶清澜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追着那道深灰色的背影,看着她沿着街边缓缓走远,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一口饮尽,随即起身,将两张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整理好衣角,从与沈念安相反的方向,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西点坊。
叶清澜从西点坊返回据点后,一刻也未曾停歇。
当晚便伏案整理起津港码头的详尽部署情况,加密成密电准备发去。
她伏在昏暗的桌前,笔尖在纸上疾书,写得极为细致周全,每一个字都透着多年潜伏的谨慎:
司徒啸在码头把控的三处核心仓库,每一处驻守的人手数量、岗哨换岗的时间、巡逻队的行进路线,甚至码头外围那些看似寻常的摊贩。
蹲在街角摆摊的小贩、拉着二胡卖艺的老者、挎着木箱卖烟的伙计,哪些是司徒啸安插的眼线,哪些是无关路人,都标注清楚,分毫未漏。
这些情报绝非一朝一夕能打探得来,是她在码头潜伏经营这些年,顶着随时暴露的风险。
一点点摸排、一寸寸查证,用无数个日夜的警惕换来的心血,字字都藏着凶险。
密电抵达沈念安手中时,已是深夜时分。
津港站办公室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桌面,沈念安端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捏着译电密码本,逐字将密电里的数字转换成文本。
待全部破译完毕,看着纸上详尽到极致的情报,她先是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又翻回去逐字斟酌,良久才搁下笔,缓缓靠在陈旧的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她这位军校老同学,果然从未让她失望,这份情报,远比她预想中还要周全。
沈念安抬手,将这些天多方收集到的关于司徒啸的情报尽数摊在桌面,逐一审视梳理。
其实她刚到津港接手津港站时,便察觉到司徒啸的资金链早已出了大问题:
码头那几间核心仓库近期一直在疯狂出货,出仓量远大于进仓量,货物周转频率比正常商贸快了将近一倍,这绝非生意红火的征兆,而是急于套现的慌不择路。
码头的工人也裁撤了近三成,几个追随司徒啸多年的老伙计被无故辞退,离开时满是怨怼,骂骂咧咧,早已泄露出内部不和的端倪。
再加上她通过津港站隐秘渠道查到的线索,司徒啸在外欠下多笔巨额赌债与军火欠款,债主早已上门催讨,他早已是外强中干。
沈念安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越是缺钱的人,越是容易被引诱,最好下手。
她眼下缺的,只是一个能光明正大接近司徒啸,又不会引起他丝毫怀疑的由头。
而她手里,恰好握着司徒啸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笔能解他燃眉之急的周转资金,一条隐秘稳定的出货渠道,或是一个能让他彻底翻身的关键消息。
只要将这诱饵抛出去,这条穷途末路的老狗,绝无可能不上钩。
只是她初来津港,在码头地界眼线稀疏,对实地情况也只停留在情报层面,贸然行动风险极大,必须有一个熟悉码头、信得过的人从旁协助配合。
思虑周全后,沈念安重新握起笔,伏案拟写了一份加密密电,措辞简洁,直接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叶清澜,随即吩咐下属即刻发出。
此时的海东青据点办公室里,叶清澜仍在整理地下工作的文件,屋内灯火昏黄,她正低头核对文件台账,神色专注。
译电员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将译好的电文纸条递到她手中,便躬身退了出去。
叶清澜指尖捏着纸条,缓缓展开,目光扫过内容,眉头动了动。
沈念安要她陪同,一起去面见司徒啸,实施诱杀计划。
她没有丝毫迟疑,当即拿起笔,在纸条背面落笔写下两个字:可以。
吩咐译电员将回复密电发出后,她捏着那张写过电文的纸条,转身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火苗,将纸条凑到火舌上。
纸张迅速燃烧,卷曲成灰,她将纸灰抖进桌角的搪瓷缸里,拿起钢笔帽轻轻搅动,看着灰黑色的纸絮在凉水中慢慢散开,彻底没了痕迹。
她太了解沈念安了,这个人,还是跟军校时一模一样,有勇有谋,更藏着不甘人下的野心。
早在军校同窗时,她就看出来了,沈念安从不甘心屈居人后,她想要属于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嫡系人手,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自己说了算的天地。
如今她在津港站站稳脚跟,得了戴老板的信任与重用,手里握着除奸的尚方宝剑,心中早已盘算好每一步棋,步步为营,绝不失手。
叶清澜缓缓靠在椅背上,望着昏黄的灯光,思绪不自觉飘回多年前的军校时光。
那时候,她们俩常常趁着夜深人静,并肩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吹着晚风,聊起各自的期许与未来。
沈念安说,她想回津港,那是她从小长大的故土,她要守着那里。
叶清澜则说,她想留在外面,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压抑的地方。
两人从未追问过对方缘由,却都心照不宣。
一个是执念归乡,一个是决意逃离。
后来世事流转,一个果真回到津港,手握权柄。
一个真的远走他乡,潜伏暗处,彼此从未相劝,也从未相拦,终究走上了截然不同却又偶尔交汇的路。
良久,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