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看着她办手续,离开,空气里好像留下一点实验室特?有、干净又有点冷冽的气息,她是?谁?为什么总碰到?巧合吗?
    他没深想,也没法深想。现在他脑子?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日?子?还?在往前挪。
    安全屋,学校,诊所。他像个?熟练的走钢丝演员,在两条晃晃悠悠的绳索上维持着平衡。
    这天在诊所,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小林护士的内线电话响了,声音有点犹豫:“江医生,外面有位西村先生找您,说是?……安室先生介绍来的,想咨询点事。”
    安室?降谷零?
    江起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绷紧了,协议之外的接触?他定?了定?神:“请他到三号诊室等我,马上来。”
    推开门,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皮肤黝黑粗糙、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紧张地搓着。
    “您、您就是?江医生?安室先生让我来的,他说您……您对些怪毛病可能有办法。”男人一口关西腔,语速很快。
    “西村先生?”江起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过椅子?,“安室先生介绍您来的?是?您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不是?我!”西村浩志连连摆手,脸皱得更紧了,“是?我工友,阿悟!他……他大概一个?来月前开始不对劲的。”他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起来,手脚发麻,眼?睛看东西花,耳朵嗡嗡响,去小诊所看说是?神经炎,吃药没用。后来严重了,在脚手架上差点手软摔下来!“大医院也去了,ct拍了,神经也查了,说有点问题,可又说不清是?啥问题!工头不敢让他上工了,他家还?有老?婆孩子?……”
    西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小心翼翼拿出几张卷了边的报告单,递给?江起。“安室先生偶然?听说了,就说让我带阿悟来找您看看,说您或许有办法……费用您不用担心。”
    江起接过报告单,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医学术语和?箭头,非特?异性周围神经病变,病因不明,他抬起眼?:“安室先生……还?说了别的吗?”
    “就说您医术好,让来找您。”西村老?实地摇头,眼?神里全是?期盼,“别的没了。”
    降谷零安排的,一个?查不出原因的神经病变病人。
    是?单纯的病人转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和?试探?江起脑子?里瞬间闪过风户京介那?些实验记录里扭曲的数据,鸟取简报上模糊的描述,还?有眼?前西村嘴里“手脚发麻、眼?花耳鸣”的症状,它?们之间,会不会有某种看不见的线连着?
    “阿悟先生发病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工地上的新涂料,古怪的化学品?或者,去过什么不常去的地方?”江起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西村的表情。
    西村努力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工地上大家都一样……哦!等等!”他忽然?一拍大腿,“大概一个?半月前吧,我们几个?人在仓敷那?边接了个?私活,给?一个?旧仓库搬破烂。那?仓库又旧又脏,灰大得很,里面还?有些破玻璃瓶烂罐子?,味道有点冲鼻子?,可我们就干了半天,而且好几个?人都去了,就阿悟一个?人这样!”
    江起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面上不显,点点头:“我大概了解了,不过西村先生,看病得见到本人才行,您工友现在方便过来吗?或者,给?我个?联系方式,我跟他约时间?”
    “方便!方便!”西村连忙站起来,“他就在外头等着呢!我这就叫他!”
    很快,一个?脸色蜡黄、眼?神里带着惶恐的瘦高男人被领了进来,正是?阿悟。
    江起给?他仔细做了检查,四肢力量确实弱,手脚的感觉像是?隔了层手套袜子?,没那?么灵敏,舌头颜色暗红,苔薄但发黄发腻,脉摸起来又细又涩,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湿热,瘀堵,还?带着点虚,典型的“痿证”兼“痹证”,可这湿热瘀堵是?怎么来的?
    江起按捺下心头的疑虑,先给?阿悟开了个?清热利湿、活血通络的方子?,又约了针灸的时间,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
    西村和?阿悟千恩万谢地走了,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起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进来,把房间染成灰蓝色。一个?普通的、病因不明的病人,通过降谷零,送到了他面前。
    是?巧合吗?还?是?降谷零在试探,看他能不能从这些看似寻常的症状里,看出点不寻常的东西?又或者……阿悟的病,本身就“不寻常”,而降谷零想借他这个?“外人”的手,来确认什么?
    仓敷那?个?旧仓库……长生制药……非法实验……残留物……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叮当?作响,却串不起一条清晰的线。
    他拿出那?本伪装成课堂笔记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号,快速写?下:
    【新病人:阿悟(工友西村介绍,实为降谷零安排)。症状:不明原因多发性周围神经病变。与风户记录、鸟取旧闻有模糊相似点(暂存疑)。发病前曾于?仓敷某旧仓库短时工作。】
    【行动:正常接诊治疗,持续观察。】
    写?完,他合上本子?,手指在粗糙的封皮上无意识地摩挲。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诊所外的街灯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第54章
    日子像是被调到了匀速档, 不紧不慢地往前滑。
    东大校园里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诊所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草药香的空气暖烘烘的, 把深秋的湿冷挡在外面。
    阿悟每周两次的针灸治疗雷打不动, 他肩膀和手臂上那些淡褐色的斑点依旧存在, 像褪不去的旧墨痕。
    麻木感减轻了些,但手指尖那种木木的,隔着一层布的感觉还?在。
    每次下针,江起指尖感受到的经络滞涩感, 也没?有根本性?的好转,只是那“涩”里头,因为活血通络药物的作用,稍微活泛了那么一丝丝, 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西村依旧陪着来,话不多, 但每次看到阿悟能多拿稳一会儿水杯, 或者抱怨麻木感好像轻了“一点点”时, 脸上的皱纹就会舒展开一些,反复念叨“多亏了江医生, 多亏了安室先?生”。
    江起只是点点头,继续专注于指下的针感,偶尔抬眼看看墙上的钟, 计算着留针时间。
    这天下午, 江起刚结束一节关于自?身免疫性?神经系统疾病的讲座,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抗体名称和脱髓鞘的病理机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是石田医师。
    “江起君,现?在方便吗?诊所来了个打网球的少年,肩膀伤得不轻,点名要找你看看。”
    “打网球的?”江起想起前几天小林护士是提过一句,好像是个挺活泼的孩子。“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还?没?走到诊所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少年清亮又焦躁的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真的没?问题吗大石?下周就是都大会了!这个发球打不出来,那个扣杀也使不上劲,怎么打啊!”
    另一个温和些、带着无奈的声音劝道:“英二,你冷静点,先?让医生看看再说,而且是你自?己非要加练那个新招式的……”
    “可?是时间不等?人啊大石!”
    江起推门进去,诊疗区里,一个顶着耀眼红发的少年正像只困兽般来回踱步,不时扭动一下左肩,龇牙咧嘴。
    旁边戴着眼镜、模样温和的少年努力想按住他,正是菊丸英二和他的搭档大石秀一郎。
    “菊丸君,大石君。”江起放下背包。
    “江医生!”菊丸眼睛唰地亮了,几步窜到江起面前,动作大得牵动了伤处,又“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江医生救命!我的肩膀要废掉了!”
    “英二!”大石赶紧把他往后拉了点,对江起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江医生,英二他太着急了,是上周练习赛时,为了救一个网前球,动作太猛拉伤的。去医院看了,说是肌肉拉伤,让休息。但他觉得没?好透,一发力就痛,而且总觉得使不上劲,不顺畅。”
    江起示意菊丸坐下:“别?急,我先?检查一下。”
    菊丸立刻在诊疗床上坐得笔直,但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巴巴地看着江起,像等?待判决。江起让他脱掉外套和运动衫,露出左肩。少年人的肩膀线条分明,肌肉匀称有力,但此刻在锁骨下方、胸大肌上缘的位置,能看出轻微的肿胀,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带着瘀滞感。
    江起伸手,沿着肩关节前方的骨缝和肌肉走向,由?轻到重地按压、触摸。当?他按到喙突下方、肱二头肌长头腱经过的位置时,菊丸“嗷”地叫了一声,身体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