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最近,一切正常?”降谷零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听起来随意,但?江起能听出?底下那层审视的味道,“诊所,学?校,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江起心中了然,这是?在问阿悟那条线的后续,或者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全。“一切如常。”他回答得简洁,同样?避开了具体?信息。
降谷零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保持警惕,有些水面下的东西,最近不太平。”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或者……收到任何来源不明的‘关心’,别自己判断,联系我。”
这话里的暗示很明显了,江起点点头:“明白。”
车子?在距离江起租住的公寓楼,还有一段距离的昏暗拐角缓缓停下,车灯熄灭,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不过分?接近彼此的落脚点。
“就这里吧。”江起解开安全带。
“嗯。”降谷零应了一声?,在他推门时,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也有些低沉,“辛苦了。”
江起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降谷零依然目视前方,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疲惫,这句“辛苦了”,似乎不单单指今晚的诊疗。
“……你也是?。”江起低声?回了一句,关上车门,裹紧外套,快步朝着公寓楼走?去。
车没?有立刻离开,静静地停在阴影里,像一匹蛰伏的黑豹,江起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直到他走?近公寓楼下的停车场入口。
就在他刚要拐进去时,旁边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岁、但?擦得锃亮的马自达rx-7旁边,传来一个熟悉带着明显不爽和调侃的声?音:
“哟,看?看?这是?谁啊?我们江大医生现在排场不小嘛,还有专车接送?还是?辆这么低调的黑车。”
江起脚步一滞,循声?转头。
停车场边缘,松田阵平正懒洋洋地靠在rx-7闪亮的红色车门上,一身黑色皮衣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嘴里叼着的那根未点燃的烟,随着他说话微微晃动。
他双手插在兜里,眯着眼睛,嘴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直直地看?着江起。
旁边,萩原研二站在驾驶座那边,一只手搭在车顶上,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子?,脸上是?惯常、有点无奈又有点看?热闹的笑?,但?眼神同样?落在了江起身上,带着探究。
“松田?萩原?”江起真有些意外,“你们怎么在这儿?”
“巧了不是??”松田拿下烟,在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下巴朝黑色普锐斯消失的方向扬了扬,语气里的火药味一点没掩饰,“刚在那边便利店买烟,一眼就瞅见我们江医生从一辆‘老朋友’的车上下来,怎么着,现在跟那家伙混熟了?都熟到让他当司机了?”
那家伙,指的显然是?降谷零,而且听这口气,松田对降谷零的意见不是?一般的大。
“只是?顺路,讨论一些……医疗上的细节。”江起解释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晚了,地铁不太方便。”
“医疗细节?”松田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借着昏暗的光线上下扫视江起,眼神锐利得像探照灯,“那家伙?他壮得能一拳打死头牛,能有什么医疗细节非得大晚上、面对面、还亲自送你到家门口来讨论?”
他歪了歪头,脸上那点痞笑?收了起来,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江,我跟你提个醒,那家伙……身上背着的东西,比你我能想?象的都沉,趟的水也深不见底,你是?个医生,干干净净治病救人最好,离他太近,小心惹一身腥,甩都甩不掉。”
“松田。”萩原从车那边绕过来,轻轻拍了下松田的手臂,示意他语气别太冲,然后转向江起,笑?容温和但?眼神专注,“江,松田话糙理不糙,降谷他……身份和任务都比较特殊,处境复杂。我们是?担心你,毕竟你帮过我们,我们把你当朋友,有些浑水,能不沾就别沾。”
江起能感受到他们话里真实的关切,尽管松田的表达方式一如既往的带刺。他点了点头:“谢谢,我会注意分?寸。”
松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敷衍或隐瞒的痕迹。看?了几秒,他没?看?出?什么破绽,却也没?完全放心,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那点咄咄逼人的劲儿褪去,换上一丝别扭、硬邦邦的探究:“那家伙……刚才看?着脸色不怎么样?,跟个幽灵似的,他没?怎么着吧?受伤了还是?病了?”
这转折让江起愣了一下,看?来,即使嘴上不饶人,松田心里还是?记挂着这位“不合拍”的同期的。
“看?起来没?有外伤。”江起斟酌着措辞,“但?精神压力似乎很大,显得很疲惫。”
“嘁,他能不累吗?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松田低声?咕哝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本来就有点乱的卷发。
随即,他像是?猛地意识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住江起:“等等……那家伙怎么是?一个人?hiro呢?”
他问的是?诸伏景光。
松田的思维转得飞快,降谷零深夜独自出?现,状态异常,这立刻让他联想?到了向来形影不离的另一个人。
“他们俩不是?向来秤不离砣,公/安/部的连体?婴吗?”松田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安和质疑,“出?什么事了?那家伙刚才在车上,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hiro人呢?”
江起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景光的事是?绝密中的绝密,尤其是?在组织可能仍在暗中搜寻“他”下落的风口浪尖,他绝不能泄露半个字。
“关于特定病人的具体?情况,基于医疗保密原则和……其他承诺,我无法透露。”江起迎上松田逼视的目光,语气带着歉意,但?态度明确而坚决,他用了“特定病人”和“其他承诺”这样?模糊但?又有分?量的措辞。
“病人?保密?承诺?”松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和身旁的萩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那点残留的轻松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越来越浓的惊疑。
江起的回答,虽然没?有明说,却几乎是?在默认——出?事了,而且是?涉及到景光、且情况严重到需要严格保密的大事。
“江,”萩原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上前半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不是?要打探什么国家机密。但?降谷和景光……他们是?我们从警校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宿舍打滚出?来的兄弟。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们有权利知道,至少……知道该往哪儿使劲,该往哪个方向担心。”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江起,带着不容回避的恳切和坚持。
松田没?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江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焦虑、被蒙在鼓里的愤怒,还有深切的担忧,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江起肩上。
江起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完全理解松田和萩原此刻的心情,那种对生死兄弟下落不明的焦灼,对可能发生最坏情况的恐惧。
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一点信息的泄露,都可能将景光、降谷零,乃至更多人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只能沉默,用沉默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尽管这道墙此刻显得如此冰冷和不近人情。
他的沉默,在松田和萩原眼中,无疑是?最确凿的回答,回答了他们的猜测,也掐灭了他们想?从江起这里得到解释的希望。
停车场陷入一片死寂。
初冬的夜风打着旋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反而衬得这沉默更加压抑逼人。
良久,松田猛地扭过头,狠狠一脚踢在rx-7的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气,像是?在宣泄胸腔里无处可去的憋闷和怒火。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江起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消的怀疑,有更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有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无力与?恼火,还有一丝……对江起守口如瓶背后可能代表的严峻事态的恐惧。
“行,医疗保密,其他承诺。”他语带嘲讽,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但?终究没?再逼问,他猛地拉开车门,动作大得车身都晃了一下,“走?了,杵这儿喝风吗?”
萩原深深看?了江起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事没?完,我们总会弄清楚”,然后也一言不发地上了驾驶座。
rx-7的引擎发出?一阵暴躁的低吼,车灯骤然亮起,刺破黑暗。
车子?猛地倒出?车位,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随即箭一般蹿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残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