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是,他刚刚对只把他当朋友的同性邻居投以了很尴尬的指控。
    “对不起啦……可以不要生气吗?”五条悟只能说。
    “没有生气。”诺德用很轻的声音回答,“不要道歉了,好吗?”
    “真的没有生气?”
    “真的。”
    “真的真的?”
    诺德对他笑了一下,好像想拉他的手催促他,但那个念头刚刚有一点点征兆,又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诺德像被烫到了一样,不自然地收回手。
    “好了,快去吧,”诺德说,为他打开门,“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下次也可以再找我的,想找人一起玩游戏的时候——或者忘了吹风机的时候,好吗?”
    五条悟“哦”了一声,乖乖地走出去。
    他总想再说些什么,像是“下次来你不会就搬走了吧?”,但搜肠刮肚,也没有找到适合对“只把他当朋友的邻居”说出的话语。
    诺德在身后和他道别。
    “回见。”诺德轻声说。
    “回见。”五条悟下意识回答。
    然后是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总觉得像被赶出来了——大猫眨巴着眼睛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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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指尖冰冷,连声音都在轻颤。
    哨位魔法阵已经失效了,他甚至不能知道悟是不是还待在门外——在那个念头刚出现的瞬间,同时泛起的是一阵强烈到疼痛的,立刻对悟倾诉一切的渴望。
    诺德压下那个不讲理的念头,靠在门上,羞愤、内疚地闭上眼睛。
    ……他说了很自私的谎话。
    第57章
    ……他说了谎。
    愧疚像是炭火一样在心中灼烧。诺德把自己关进房间,一头蒙进被子里。
    一半的他想要大喊,想要委屈地问:——你怎么能那样想我?
    一半的他清楚得很,悟说的是事实。
    是不是“看”根本不是重点,是不是故意也无关紧要。事实是——他注意着五条悟的一举一动。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该做的事情,更是身为朋友不该做的事情。
    即使如此,即使对这件事最清楚不过,他还是对五条悟说了谎。
    明明是他的过错,却还像是被误会了一样反过来发起脾气。
    人总是很难正视自己的卑劣。
    光是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就觉得羞愧不已,他甚至对着五条悟大喊大叫,说不定有那么一瞬间自己都相信了那副扮出的姿态。
    大概没有谁会对那个人那么无礼了。
    闭上双眼就能想起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在对话框删删改改,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选了最无关紧要的话题犹豫着点下了发送。
    「你喜欢蒙布朗吗?」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看吧?又装作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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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日本,东京。
    五条悟是高专医务室的常客。
    医务室的主人——家入硝子看了他一眼,省去了“怎么又来了”的开场白,把白大褂挂起来,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和汽水,把那瓶葡萄味汽水推向桌子对面。
    这位很有倾诉欲望的患者拉开易拉罐,喝了点葡萄汽水,不太高兴。
    不高兴显然不是因为汽水。
    “他说对我没兴趣。”五条悟开口。
    “……哦?”家入硝子饶有兴趣把旋转椅转过来。
    “但是他怎么可能对我没兴趣啊?”五条悟自顾自地说下去,“前天睡在一起的时候还、”
    “停,这部分不想听。”家入硝子冷淡地打断。
    猫忿忿不平地闭上嘴,干巴巴地省掉了细节:“……总之,他说他只当我是朋友。”
    ——噗。
    “抱歉抱歉,”家入硝子摆摆手,把手里的啤酒放下,“……实在是太好笑了。”
    “硝子完全没有在抱歉吧?”
    “这个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女性还在笑,“感想如何?”
    “很失落。”五条悟嘟嚷着,“自尊心受伤了。”
    “……说真的,我想过你会因为一百种原因搞砸,但是完全没想到甚至上不了赛道。”完全不觉得他的自尊心受伤了,家入硝子打趣着,“帅气的五条悟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吗?那我还是必须公平地说一声,肯定不是因为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我要是知道怎么了就好了,”五条悟撇撇嘴,想了一会,“是离得太近了吗?像是青梅竹马反而没有感觉那种。”
    “恕我直言,半个地球可是很远的。”
    “但是邻居诶,是不是太……日常了?”年轻的咒术师抓了抓头发,比划着,“少了点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家入硝子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被瞪了一眼。
    “不对吗?”
    “也不是没可能。”女性似笑非笑地说。
    “……什么啊?”
    家入硝子举起啤酒罐,“所以,庆祝你的第三次失恋?”
    但她眼前的最强咒术师孩子气地躲开,一副他的葡萄汽水绝不会和家入硝子碰杯的样子。
    “没有失恋。”五条悟强调。
    “下次就以两个月不分手为目标吧?——下班去喝酒?”她不在意地耸肩。
    “都说了没有。”五条悟嚷嚷,不理她了,低头摆弄起手机。
    咒术师大多对一般社会的原则不太在意,所以家入硝子支着脑袋看着同期手机上的内容,五条悟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地任由她看。
    甜点的口味、询问近况、广场的鸽子、晚餐的邀约——啊,接受了。
    这是什么幼稚的小情侣。
    女性又笑了一下。
    “好了,”家入硝子出声,示意对话告一段落,“虽然你烦恼的样子很有趣,但还有别的事要和你说。”
    “……哦。”
    从甜点到任务,从衣服和口红到任务,从新上映的电影到任务。家入硝子对此很习惯了,五条悟只会比她更习惯。
    她敛起笑,拿起手边的报告,“……七海最近在处理的一个任务,被害人的尸体送到我这里了,直接让你看照片吧。”
    最强咒术师勉为其难看了一眼,然后稍微认真了些,“这很不正常。”
    “是,整具尸体都缩小了,这边这个是反过来。我检查过,内脏和骨骼也一样。其中一些死者的身份也确定了,原本都是正常体格的成年人。”
    五条悟皱了皱眉。
    “你也想到了吗?——变形。事件现场有残秽,但很杂乱,我不觉得里面有正主自己的,做这件事的家伙做得很狡猾。让我想起上次那个咒灵,你祓除的‘奇美拉’。”
    “不太一样,但有可能。”五条悟说,“我觉得那个不对劲,我说过了。”
    不需要更多的说明,他接过家入硝子递过来的档案翻阅起来。
    “你要接手吗?”
    “我会和七海谈谈的。”
    看完档案的最强咒术师没说什么,离开了医疗室。
    毕竟那是五条悟,不可能有时间整天闲着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
    家入硝子其实不介意五条悟偶尔找她倾诉“恋爱的烦恼”,毕竟她的同期也只会在这种事情上示弱了。如果是别的事,是没有救到的受害者,是任务中丧生的同伴,五条悟只会作出那副不会因任何事动摇的最强的姿态。
    当然,只是偶尔。
    不要在凌晨找她,不要在半夜两点忽然电话轰炸,不要过于烦恼,只是偶尔找她抱怨就好。
    要是个容易些的交往对象就更好了——不过那倒也不像是五条悟的风格吗。
    她在心里因为自己操心的想法觉得好笑。
    只是偶尔的话,能让她想起一些,和香烟的气息一起远去的往日之事。
    ——朋友。
    让人怀念的词。
    那么想着,她又收到了新消息。
    五条:『他说我不是他的唯一!!』
    ——后面甚至加了两个感叹号。家入硝子又笑了一下。
    家入:「唯一一个朋友?」
    五条:『就算是普通朋友也需要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你是最特别的”吧!』
    五条:『稍微哄我一下也可以吧!』
    家入:「你们这算哪门子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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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的洗手间。
    面无表情的金发男人锁上门,闷哼一声,解开衣服查看腹部的伤口。
    完全没有止血,必须回高专了,咒术师如此判断。
    七海建人向辅助监督打了一个电话,聊胜于无地按紧伤口,靠在洗手池边,忍耐着疼痛,按下了另一个号码。
    “喂喂,这里是五条悟哦。”
    “……我和那个咒灵交手了。”他开口。
    “嗯,解决了吗?”电话那边的人的声音一如往常没有半点紧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