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楼梯。
    脚步声逐渐远去。
    魔法师靠着门坐在地上,胡乱地抹掉眼泪。
    哭泣没有什么丢人的,只是毫无意义。没什么好难过的。五条悟其实也没有说什么,甚至不像他那样说了很伤人的话,只是激动了些,既然在争吵那也是在所难免的。
    眼泪擦不干净,不讲道理地往外涌,想要手帕,诺德摸向衣服的口袋,才想起来自己穿的还是睡衣——他穿着睡衣和五条悟吵架。
    无所谓,怎么都好。
    但是好过分……为什么要对他大喊大叫,难道五条悟之前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他就是又习惯逃避又感情用事,事到如今再来对他失望算什么。明明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来找他见面,好像在意他的感受,好像……在意他。什么啊,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吧。都要告别了就不能稍微纵容他一下吗,为什么最后还是在……
    ……为什么他还在想这些啊?
    几乎有些生起自己的气来,诺德起身。
    失血的负面影响还在,他觉得虚弱而干渴,眼眶也因为哭得太过而发麻。但那些都不怎么让人在意。水壶里的水还剩小半杯,他倒出来喝完了。他该去退租,该处理好还没处理的物品,对了……也该去医院。
    一件一件来吧。
    房东对他只住了半个多月就要搬走感到十分意外,诺德很习惯看到这种意外。在诺德表示自己没有要回押金的打算之后,房东也不再追问,而是转而客套地说了些关心的话,问着是遇到了什么事,需不需要什么帮助,房间也可以先留着。
    “只是工作上的变动。”诺德尽量平淡地说。
    “是吗?真是辛苦的工作,大家都要为了生活劳碌啊——”于是房东露出颇有同感的表情感叹了两句。
    他并不是在……为了生活劳碌,也并不为生计而困扰。这么说来,在人们都忙于生活和工作时,他的烦恼其实是很奢侈的事情。
    那么想着,他来到银行,把帐户上的钱随便捐给了几个慈善基金会,看着余额的零笑了一下。是,不需要留下什么余地,身上还有一些现金。没有也无所谓,他甚至不需要留下今天晚餐的花费,冰箱里还有几瓶牛奶。
    至于要处理的物品。
    诺德回到房间,看着地上纸箱,脸上一片空白。
    可以全部不管。
    反正也要走了,没办法带走的物品怎么处置都没有区别才对。和刚刚处理掉的金钱的数额相比,这些在一般社会的意义上几乎可以算作无价值的存在。完全没必要烦心想着怎么处理最合适,纠结是应该卖到二手商店还是放进旧物回收箱……都可以直接扔掉。
    虽然垃圾站的工人可能会有些困扰。
    或者烧掉好了,最后只会留下一撮灰烬,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所以,事实是,他说着、想着要处理,其实几天前开始就没有动过。
    这本书想再读一遍,那个礼装做得很不错最后再丢掉吧……说到底都是借口。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去往新的地方是件让人期待的事情,他还记得自己总是匆忙而急切地完成这些,在画下魔法阵的最后一笔时因为由衷的轻松而微笑。一开始他明明也是期待的,但那种期待好像也在几天前变成了平淡无味的存在。
    是从哪一天开始的?……还是不要去想这种事情比较好。
    ……烧掉总归,还是不太好。
    诺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回来再处理吧。他无奈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握紧,上臂的伤口在动作时隐隐作痛。
    是了,得去医院。
    在医院等待的总是很漫长,嘈杂的环境让人难以思考。那在平时是个坏处,但现在,诺德很愿意什么都不想。
    如果不能什么都不想,至少想些别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
    鲜红的纹路在他的意志之下浮现而出。
    令咒。
    单从表面看,是浮现于躯体之上的储存了魔力的契纹。
    不同世界、不同体系、不同派别的魔力使用者都有各自储存魔力的方式,就像是一般社会也会面临是用煤碳还是用电池作为燃料的储备那样,不同的方法各有优劣,其储存的量、时间和使用难度也各不相同。
    至于诺德,他使用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方法——将自己的身体作为魔力的容器。
    稳定,不太容易调用。
    令咒是一种特化的魔力储存形式,只在圣杯战争中被唤出,七个御主各三划,一共二十一划令咒,理论上用于命令各自的从者,但也是泛用的魔术,不需要魔术师修习对应的魔术,可以以“命令”为载体用于几乎所有的用途。
    所蕴含的魔力量……由于其特殊性并不那么容易量化。视从者作为器的承受度不同,能用于造成的破坏在十余到百吨当量不等。
    相较于现代社会的战争武器而言并不夸张的数值,但对于从灵脉和大源之中汲取魔力,在千百年来都没有太多发展的魔术师来说,有时是足以为此拼上性命夺取的东西。
    在作为争夺圣杯的道具之前,令咒之中首先是可以被利用的,纯粹的魔力。
    他从冬木教会的神父——那个称不上是魔术师、隐瞒了受肉英灵存在的、让人觉得怪异的男人,以及名义上的圣杯战争监督者那里,获得了十三划令咒。按照言峰的话,因为他回到教会令咒也会被剥除,而让诺德拿走——这样更有趣。
    言峰没有机会以此设下陷阱,那个男人也的确没有设下陷阱,所以身为一个魔法师,诺德没有理由不取走这些令咒。
    事实也是,现在这些形式各异的鲜红契纹就在他的手臂上,是可以直接使用的魔力。
    他没有学习过治疗的魔法,但如果奢侈一些,他甚至现在就可以用掉一个,治好自己的伤口。
    得到这些就像一个预兆。
    就算再怎么拖延,他的魔法阵也已经完成了,只要他坐下来画上最后几划就可以使用。再怎么也就是最多等上几天,让灵脉的魔力充分充盈——但连那都没什么必要,空间魔法对他来说像是呼吸一样简单,他不需要等。
    但他在等。
    即使他在等,在等到这些令咒之后,他也失去了等待的唯一借口。
    只要把令咒的魔力灌进去,那个魔法阵就尽善尽美了,他真的昨天就可以走,红色的令咒像是什么直接了当的警告。
    但他故意没去想。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办法隐藏了这些显眼的契纹——在心里的某处知道这些会让看到的人在意。即使如此也不去想自己的所做所为还意味着什么。不去想,不去说,没有说谎,但无疑在隐瞒。
    ……对五条悟隐瞒,也是对他自己隐瞒。
    装作完全没有这回事,然后,还给五条悟……打那个愚蠢的电话。
    ……他真的不该打那个电话。
    魔法师叹气。
    也许昨天走掉才更好。他不该对五条悟发脾气的,其实五条悟说什么都没关系,他都可以忘掉,但他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五条悟是……会记得的。
    ……他原本,也是想记得的。因为……还算过得很愉快。因为还以为……
    “哎呀,”
    他的手忽然被拉住了。
    诺德抬起头,面前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坐在他旁边的候诊室椅子上。
    “是烫伤了吗?——哦,是纹身啊。”老太太看明白了。
    “……是的。”诺德轻声说。
    她的肩膀上有一个咒灵。
    大概是没什么危害的咒灵,大城市里的人身上很常见。他可以简单地驱散。
    ……但他该那么做吗,还是只是在多管闲事。
    在前面还有四个人,候诊室的就诊板重复地滚动着几个名字。也许是他没在看手机,也许只是因为坐得近,老太太一会又和他说话,“哎呀,每次来都得耗上一上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诺德点点头,听她说起做理疗被烫伤了,医生相互推诿不愿负责,最后只是免去了她的医药费,还得天天跑来治疗。
    在大城市里对毫无关系陌生人倾诉自己的事情其实有些不合适,但面对老人时并不需要计较这些社交的规则,何况她是独自一人,明明是来医院,却没有儿女和伴侣陪同,没有人可以说话。
    说了好一会,老太太看起来心情好多了,“哎呀,不好意思啊,和你说了这么久,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的,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一些。”诺德回答。
    “你是个好孩子,”老太太又拉过他的手,像是对待孙辈那样轻轻拍了拍,“你呢?你看起来不开心呀。”
    “……没有这回事。”诺德轻声说。
    “哎呀,男孩子总是不喜欢把心事说出来,”老太太说着,翻起身边的袋子,“吃块巧克力吧,这是我给我孙子买的,我一会要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