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咒术师勾起嘴角,用暧昧的目光看着他,直到看得诺德移开了视线。
“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五条悟开口,“第二天早上醒来,你也这么问我。”
“是吗,”诺德顿了一下,“……我很粗暴?”
五条悟好笑地哼了一下,“不是啦,因为我没有经验。那次是第一次。”
——他是第一个。昨夜的话语浮现而出,年长者稍微有些窘迫。
也是,最后一个。
白发的青年无声地用目光对他重复那句话,但他却……没办法回应。
他们一起吃了早餐。
冰箱空空的,只有五条悟昨天带来的甜食。年轻的咒术师注意到了,撇撇嘴没有多加评价,往桌上摆巧克力蛋糕,再坐在桌边拿亮晶晶的蓝眼睛期待地看向他。
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好像很高兴啊。
那么想着他的嘴唇被碰了碰,诺德意外地抬起视线。悟从桌子的那边伸手,无辜地帮他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巧克力粉,再无辜地含进嘴里。
对上他的视线,白发的青年狡黠地眨眨眼睛,但是不说话。
五条悟看上去……很自在。
没有离别时的伤感,刚睡醒还没打理的白发乱翘着,身上搭着松松垮垮的棉睡袍,就像是在自己的家里,在一个平常的早晨醒来,在一天开始之前和……自己的恋人一起,短暂地共度时间。
几乎让人忘了他们从此再也不会见面。
几乎像是明天他们也会一同醒来。
那宛如梦境一样虚妄的错觉让人找不着方向,诺德在五条悟换衣服时来到他身边。大猫很自然地凑过来,别有用心地抓住他的手,玩闹地让他按在自己的胸口,按在心脏一下一下的搏动上,再用那种煽情的、亲昵的目光看着他。
“……今天也会来吗,悟?”诺德忍不住开口问。
——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又是想要什么答案。
连这些事情都没有想好,那个问句只是脱口而出。
“叫我的名字了呢,好高兴,”五条悟低低地笑,有些敏感的问题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他用略带笑意的声音问,“你希望我来吗?”
“……你不该再来的。”年长者移开视线,低声说。
“是‘不该’,不是‘不想’呢。”白发的青年勾起嘴角。
不要再来了——那句话此时此刻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那么他还有别的话可以说。
就算知道五条悟大概会觉得不高兴,他总也应该给出选项。
“你想……”诺德停顿了一下,尽量说得平淡一些,“你想忘了我吗?……我可以,帮忙。”
苍蓝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
几乎做好了下一刻被发火的准备,诺德抿着唇等待,克制自己不要作出过激的反应。
——对他生气吧。这次他不会反驳的。
但五条悟只是惊讶看了他一会,再轻哼一声,拥着他,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在他耳边亲昵地抱怨:“——真不能指望你有什么乐观的想法。不管怎么看我都是想记住的那一派吧?……真是的。”
没有生气。
无害地撒娇。
他甚至开始觉得愧疚了——他又有什么理由让五条悟迁就他的心情呢。
“啊,你又在想什么,”手指戳了戳他的脸,五条悟凑近了打量他的表情,那双漂亮的苍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难道还觉得忘掉会比较好吗?”
“等待不会再出现的人也只会觉得很痛苦而已。你不应该因为我而……作出这样的决定。”他并没有……那样的价值。诺德移开视线。
“我不觉得难过啦。是很快乐的回忆啊。”五条悟用泛着甜的声音和他说,“我会想记住你的。”
记住他……诺德茫然地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当然,要是你也一样就更好了。”五条悟又说。
“我没办法承诺这个,抱歉。”诺德轻声说。
“为了我努力一下嘛。”
“……我可以答应你努力一下。但是,只是……努力一下。”
即使此刻他还是在说着模棱两可的话,优柔寡断、毫无担当。自我厌恶涌上来,诺德闭上嘴。他其实是个很糟糕的人吧?不,他一直都知道的,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
“为什么你反而很难过啦。”没有半点烦恼的咒术师给了他一个拥抱,“好啦,又不是想让你难过。”
“你该走了吗?”魔法师问。
“我可以再待一会哦。”
“你该走了。”诺德说。
“好绝情。”五条悟嘟起嘴,但还是乖巧地松开他,站起身。
“我不会再回来的,”诺德忍不住接着说,“所以也别找我。即使不想用这种方式忘了我,也快点忘掉我吧,我——”
“嗯嗯,”
五条悟十分理解地回应他,好像诺德刚刚说出的话里表露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心情,而那在六眼的咒术师的注视之下一目了然。
年轻的咒术师在玄关穿好了鞋,再凑近给了他一个浅浅的亲吻。
“知道了啦,是今天,是到此为止。但是我不会忘了你的,”五条悟轻笑地说,“我爱你。”
第90章
他……
诺德愣愣地看着关上的门。
五条悟轻快地留下一句话,轻快地亲吻他,好像只是暂时告别那样,接着就轻快地关上门离开了。
一句话……那句话……
年长者脑海里一片空白地盯着木门。悟说、他是说、说对他……
……在说什么啊?!
什么样的人会在这种时候告白啊?在即将分开再也不见的前一刻,好像立下什么庄重的誓言一样,说不会忘记他,说……
……爱。
迟来的热度烧到脸上,本不该像年轻人一样克制不住情绪的魔法师呜咽一声捂住自己的脸,不知所措地靠着门坐下。
什么啊?
为什么啊?
是犯规的吧?偏偏是在这种时候,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是想要他怎么回答啊?
不知道是欣快是不满是欢愉是满足是喜悦是委屈的心情团成了一团毛线,心脏嘭嘭地跳,吵得他无法思考。
所以过了好半天,诺德才回过神来——
五条悟没有要他回答。
他们也,再也不会见面了。
……另一声模糊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因为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的原因,诺德茫然地看着墙上的一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钝重的痛苦攥住了他。
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像是淡去的感情再也不会被想起,像是离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像是冬日的雪化了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是永别啊。他想。
嘟——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自己拨出的通话界面上的那个联系人名字。
拨出的电话也过快地被接起。
诺德有些犹豫把手机拿到耳边,听着对方的声音,没有出声
“嗯?”电话那边的人声音带着鼻音,是些许愉快的笑意,“无声电话?”
“……”
“说点什么啦,我想听你的声音。”
“……你怎么能那么说?”诺德忍不住开口,说出口的话听上去像抱怨。
“诶,哪句?”电话那边的人十分无辜地装傻。
“你说、”诺德顿了一下,“你对我……”
“啊,难道在不好意思吗?”声音里带着点捉弄的意思,“是来自倾慕者的爱意,当作让人心情愉快的礼物接受就好了嘛。被人喜欢是高兴的事情吧?”
“但是、”
“还是会困扰?”电话那边的人故意说,“真的?我会有点受伤哦?”
“你明知道不是那样的……”诺德没好气地回答。
“那就是很认真地在因为我的心意烦恼啊,”那个人说,声音里的愉快几乎能让人想起他笑着的样子,“是会被你好好对待的心意啊,好高兴。”
被抢走了所有能说的话,诺德懊恼地抿唇,“……话都被你说完了。”
“好啦好啦,有好好在听你说话啦。想说什么?什么都可以哦,我在听。”电话那边的人低声说。
……想说什么?
那是个诺德自己也没有想过的问题。
他是想说什么吗?是啊,不然他为什么要打电话呢。他明明不该再给五条悟打电话的。
“我……”
干渴让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有石块卡在喉头。
“告诉我嘛。”电话那边的人哄劝着。
“……我想见你。”
诺德说。
明明没有立场这么说才对,半小时之前他还近乎冷淡地让五条悟离开,近乎冷淡地告知自己将要离开,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也、
“——好啊,”年轻的咒术师一下回答,轻快的声音让人想起他心情很好时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的样子,没追究诺德的反复无常,也没提起他们才刚刚告别,五条悟只是十分主动地问,“我去找你吗?你在家?现在好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