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综合其它 > 互为囚宠gl > 第七十七章触谏
    这日,午后,管事试探着,在送来眷抄用纸时,多说了一句句话,不是苏瑾吩咐的。
    “后院有几口旧箱子……原是早年……”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散落各处的,如今收回来了,还没人整理,姑娘若得闲,不妨帮着归置归置?”
    他说得很小心,眼神不敢直接看林清韵,只是望着地面,仿佛是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又怕唐突了她。
    林清韵立刻应了。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
    管事得到答复后,长舒一口气,立刻转身离去,似是如释重负一般地。
    林清韵对“得闲”这两个字,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排斥。
    仿佛那是一片危险的沼泽,一旦陷入,便会被无法控制的思绪吞噬。
    闲下来,思绪便会失控地飘向那个人。
    飘向那夜混乱的、灼热的呼吸,紧密相贴的、汗湿的肌肤,以及事后清晨,那个落在唇上、轻如羽毛、却又重逾千钧的吻。
    一想,便面红耳赤,心慌意乱。
    胸腔里像揣了只受惊的雀儿,扑棱棱乱撞。
    继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处着落的空虚。
    仿佛所有的温存与亲密,都只是夜里一场绚烂却易碎的梦,天亮了,便只剩下冰冷的现实与不确定的距离。
    她需要更多的不得闲。
    像需要无数的沙石,去填补心里那片因为那个人而变得动荡不安的、深不见底的海。
    去堵住那些疯长蔓绕、不合时宜、却又无法遏制的念想。
    旧箱子堆在后院一间闲置的耳房里。
    房门久未开启,门轴发出沉闷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惊扰了一段沉睡的时光。
    七八口箱子,樟木的,杉木的,藤编的,大小不一,胡乱摞在墙角。
    箱身积了厚厚的灰尘,封条发黄残破,字迹漫漶不清。
    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尘封土埋、无人问津的旧物。
    箱内杂物,更是胡乱塞着。
    仿佛是经历了某场巨变后,仓促收拾、辗转归还,从此便被遗忘在这里,成为一段不愿再被触及的、破碎的过往。
    苏家的过往。
    林清韵挽起月白的袖子,露出一截已不再娇嫩的手腕。
    蹲在门槛边,就着午后斜射进来的、昏黄的光柱,从最上面那口箱子开始,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取出,分类,迭放。
    尘灰在光柱中剧烈地翻滚、飞扬,形成一道道灰蒙蒙的烟柱。
    呛人的霉味混合着陈年的气息,直冲鼻腔,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以袖掩面,继续翻捡。
    冬天的棉袍,因为年久受潮,布料已经发硬,摸上去像铁甲一样粗糙冰冷。
    夏天的薄衫,丝绸早已失去光泽,变得脆弱不堪,仿佛用力一碰就会碎成片片蝉翼。
    还有干涸龟裂、一捏就碎的墨锭,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如同蛛网般脆弱的字画卷轴,以及一些看起来与这官宦之家格格不入的小物件,一只褪了色的拨浪鼓,一只竹片做的、翅膀已经开裂的竹蜻蜓……
    苏家的过往,就以这种最具体、最破败、最不加修饰的形式,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没有锦衣玉食的辉煌,只有清贫岁月的痕迹,和普通人家的烟火气。
    翻到一件打着整齐补丁的旧袍时,她的指尖,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袍是深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
    肘部、膝盖、袖口,都打着颜色相近、针脚却异常细密工整的补丁。
    不是随便缝补,而是用心地将破损处裁剪齐整,再用同色布料仔细缀上,力求不显眼,只为延长衣物的使用。
    恍惚间,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父亲在书房与幕僚闲谈,提及苏明远早年在地方任知县时,清廉到了十分,离任时竟未置办一件新的官袍,身上那件还是上任时带去的,洗得发了白。
    那时,她只当是听了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轶闻,心里或许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听过便罢了。
    如今,她蹲在苏家的尘埃里,手上是这些时日浆洗衣物、劳作磨出的薄茧,袖口是灶火烟气熏燎后再也洗不净的淡淡痕迹。
    她忽然,读懂了父亲当年那一声叹息背后,所蕴含的、无法言说的重量。
    那是对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人生与风骨的复杂情绪,有敬畏,有忌惮,或许……
    还有一丝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憾恨。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将那件袍小心迭好,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箱子的最底层,压着一只布料灰蓝色的包袱,倒是没有太多灰尘和污渍,与周围的物件显得格格不入,似是被人刻意留下来一般。
    包袱不大,布料单薄,四角都磨出了毛边,看得出经常被打开又系上。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攫住了她的心脏。
    让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掉了重重的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她将那包袱,从杂物堆里,慢慢地、沉甸甸地拎了出来,放在自己并拢的膝上。
    手指,因为某种即将揭晓的恐惧,而有些发僵、不听使唤。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攒足够的勇气,才能面对包袱里的东西。
    然后,她开始解那系得紧紧的、打了死结的布扣。
    布扣系的太紧,有些发硬,她费了些力气,才将它们一个一个解开。
    包袱散开。
    里面是几件浆洗得发硬、颜色灰扑扑的旧中衣。
    一双纳了厚底、看起来很结实、但针脚却明显歪斜稚嫩的布袜。
    这些,都是最普通不过的、穷苦人家的衣物。
    然后,她看到了那件迭放在最上面的、青色的洗的泛白的粗布衣裳。
    那是一件下等仆役常穿的款式。
    立领,窄袖,毫无装饰。
    衣料是最粗劣的那种青布,对着光,能清晰地看见脆弱的纹理。
    衣服已经被岁月和无数次的搓洗,折磨得单薄如纸,颜色也褪成了一种暗沉的、毫无生气的青灰。
    林清韵的呼吸,在看清那件衣服的瞬间停止了。
    不是错觉,所有的空气都堵在了胸腔,出不来,也进不去。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膜里血液奔流的轰鸣。
    她认得这件衣服。
    清晰地,刻骨铭心地认得。
    那件青衣,是苏瑾入林府那天下发的衣裳。
    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厅堂的主位上,看着那个被带进来的、身穿青衣的少女,低垂着头,站在堂下。
    那身粗布衣裳,在林家铺陈的锦绣辉煌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碍眼。
    她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伸出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轻轻地抚过那磨得起毛、甚至有些破损的袖口。
    抚过领口那一圈被汗水反复浸染、又被岁月风干后,留下的、洗不掉的深色印渍。
    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又重得像是在触摸烙铁。
    然后,她将衣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翻了过来。
    后背。
    一大片。
    一大片已经发黑、凝固、却依旧触目惊心的暗褐色血渍,像一道狰狞的、永不愈合的伤疤,又像一幅恐怖的地图,深深地、牢牢地,烙在那粗糙的青布之上。
    血迹早已干涸,深深地吃进了每一根纤维里。
    边缘泛着陈旧的、脏污的黄,中心部分却顽固地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悸的、接近黑色的暗红。
    形状不规则,是从高处流淌下来、不断洇散、最终凝固的轨迹。
    面积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的中上部。
    林清韵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恐惧的小点。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冻住了,冰冷刺骨。
    下一刻,又轰然逆流,冲向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
    记忆的锈刀,以最残忍的精准,劈开了时光厚重的帷幕。
    是苏瑾进府的第三日。
    午后,廊下。
    中午有宴会她饮了酒,恍惚间,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是茶水不够烫,或许是点心不合口味,心生愠怒。
    看着那个垂首敛目、端着茶盘、静静立在一旁的青色身影,一股无名的烦躁火窜了上来。
    她故意地,带着一种孩童式的、残忍的好奇与恶意,上前一步,用力地,狠狠地,将苏瑾往前推了一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荡的回廊里炸开,重重地敲在她自己的心脏上,让她都心头一悸。
    苏瑾的头,结结实实地,毫无防备地,撞在了身侧那根坚硬粗糙的红漆门柱上,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
    人踉跄着向前扑倒,手中的茶盘连同上面的杯盏,“哗啦”一声摔在光洁的青石板地上,摔得粉碎。
    瓷片四溅,茶水与点心渣滓狼藉一地。
    然后,她看见了。
    暗红的、黏稠的血,从苏瑾被迫仰起的、苍白的后脑发间,蜿蜒地、不可遏制地淌了下来。
    划过同样苍白的脖颈侧面。
    一滴,又一滴。
    沉重地,清晰地,砸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血花。
    那声音,在突然死寂下来的空气里,清晰得可怕。
    嗒……嗒…
    像是死神的计时。
    身边的春兰吓得小声吸了一口气,脸色发白,颤着声音问。
    “小、小姐,要不要……叫大夫……”
    她当时怎么回的。
    她把手中把玩的、冰凉的玉石茶盏,往身旁的小几上重重一磕,发出刺耳的声响。
    声音又尖又利,用以掩盖心底那丝骤然升起的、莫名的不安与……恐慌。
    “摔一跤罢了,也值当叫大夫?”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额头淌血的苏瑾,心头那丝不适被一种更强烈的、维护自己权威与面子的情绪压了下去,变成了更加不耐烦的斥责。
    “真没用,自己收拾干净!”
    她在满室飞扬的尘埃与霉味里,捧着这件轻飘飘、却又沉重如山的血衣,慢慢地、蜷缩着,跪了下去。
    膝盖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面,额头抵着那暗褐色的、凝固的血痕。
    她触碰到了那道被时光掩埋、却从未愈合的伤口。
    那些她曾刻意遗忘的残忍,那些她曾用骄纵掩盖的不安,此刻都在这件青衣的纹理间,无声地、却震耳欲聋地,向她发出诘问。
    而这诘问,比任何人的指责都更让她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