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武侠仙侠 > 死对头对我因崽生情 > 第57章
    第57章
    凌安温和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下意识反问,“问了她就会说吗?万一骗我们呢?”
    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宁灼眼中显出诧异。
    身为大师兄, 遇上事向来都是他自己顶上,想办法解决, 实在没办法了, 才会寻求同门的帮助。
    如今这般……
    师兄另一幅模样果然藏得够深。
    宁灼视线扫过他腰间的玉佩,语气笃定, “会,只要师兄你问,她就一定会说, 不敢骗你。”
    这自信的模样,凌安实在看不下去,别过眼,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不敢都用上了,师弟真是高看他。
    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明姝又将人骂的狗血淋头,现在有求于她,人家不唾两口就算好的了, 还不敢骗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作恶多端的魔头呢,大名响彻三界,人人惧怕, 遇到他吓得屁滚尿流,为了活命,无话不说。
    明姝已经将果子吃完了,味道软香甜腻, 很合她的口味,有段时间没吃到这么齁甜的东西了,虽不如锦和轩的糕点,但她仍很满意。
    回味地砸了砸嘴,还没回过神怀中忽的一重,一缕甜香扑入鼻尖,低头看去果然又是一枚红彤彤的果子,没来及收好,就被宁灼拉到了一旁,让出了老太婆对面的主位。
    正要开口问他干嘛,就见他回身将凌安拉了过去,与老太婆面对面。
    明姝拿着果子,震惊又不解,难道她今天真要看到修真界的奇景,丹宗清雅端方的大师兄凌安,毫无仪态地与一素质低下的老太婆,唾沫横飞地互喷?
    心中生出几分期待,随着脑海中臆想出的画面,整个人逐渐激动起来。
    明姝将果子丢进储物袋,好整以暇地盯着两人,眸光闪动,等待着事情发展。
    却见宁灼按着凌安的肩,将人按在那,回头对老太婆道,“这是我大师兄,他有事情问你。”
    随后他退开了,站到自己身边。
    明姝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去看凌安,他一个孤零零地站着,形单影只,对面是满脸褶子、凶神恶煞的老太婆,细看他身形轻颤,白皙的俊脸憋出了红。
    竟狠心地亲手将师兄推入火坑,如果不是知道两人是亲师兄弟,她还以为两人有仇呢。
    明姝再次对宁灼刮目相看,真是鸟不可貌相啊!
    却见眼前场景又变了,凌安如玉的面容红色尽褪,拧起了眉,欲言又止。
    老太婆整个人都在颤抖,脸上耸拉的肉晃来晃去,让人眼花。
    难道对峙终于要结束了,两人都忍不住了,准备用恶毒的言语征服对方吗?
    然而预料中的画面却没发生,下一瞬,老太婆噗通一声跪在了凌安面前,吓得他飞快躲开,惊魂未定,“老婆婆,如师弟所说,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不至于行此大礼吧。”
    老太婆惶恐地连连磕头,“大人,是老婆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老婆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安小心地上前,将老太婆扶起来,“老婆婆,你为长者,修真界没有长者跪晚辈的习俗,您可以起来回答。”
    视线不经意越过老太婆佝偻的脊背,望向宁灼,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隐去眼中的困惑,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腰间的玉佩。
    老太婆站稳后,立刻抽回自己的胳膊,向后退去,褶皱的脸皮晃动,身形踉跄两下,突然向后倒去,挽在头顶的白发散开,两只小巧的耳朵暴露在空气中。
    她重重摔在地上,痛的老脸扭曲,第一件事却是快速爬起来,伏在地上跪好,“大人,是老婆子我没站好,老婆子我年迈该死,您要怪就怪老婆子我一个人,不要牵连我们村子……”
    凌安在她倒下时就闪到了她身旁,此刻俯视的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老太婆头顶长出的耳朵,那是一双白狐耳,上面的毛发干枯呈不正常的银色,内里显露出的皮肉,苍白发干。
    “你是半妖?”
    老太婆愣了愣,看到了垂在地面的白发,骤然发出痛苦的嘶叫,慌乱地去捂自己的耳朵,又去捂自己的脸,佝偻的身子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凌安叹了口气,弯腰去扶她,“我是修真界修士,半妖也是半个修士,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先起来。”
    语气柔和,不带半分敌意。
    老太婆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安静下来,借着他的力道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站稳后,摸了摸头顶的耳朵,一改刚刚的嚣张,低着头,怯弱又卑微。
    “多谢大人。”
    “大人看到了,我是半妖,准确来说,我们这个村子里生活的,都是半妖。”
    “半妖是异类,修真界和妖界都不容我们,天下之大,却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为了生存,宗主大人只得带先祖深入妖界,找一处偏僻荒凉之地,设立阵法结界,与世隔绝起来。”
    “结界外边的阵法散发出浓雾,会使闯入的妖兽迷失其中,还会吸引其他妖兽,自相残杀。”
    “千百年来,从没有人涉足这里,大人们是第一个闯入这里的人。”
    见明姝和宁灼表情平淡无波,并没有对她的歧视鄙夷,老太婆渐渐找回了自信,将枯燥的白发向后一扬,狠狠瞪了明姝一眼,臭丫头,长得美,嘴却厉害的很。
    宁灼察觉老太婆不善的目光,走上前几步,不经意挡住她看向明姝的目光。
    “你口中的宗主大人是谁?”
    老太婆掀起耸拉的眼皮瞧他,长得人模狗样,怪不得能和那臭丫头凑一起,呸,一对狗男女。
    心中狠狠唾了一口,面上,她淡淡道,“是铁翠宗的宗主,我们先祖都是铁翠宗的宗主大人救下的,他是我们先祖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所有半妖的恩人,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为了保护我们,他特意将铁翠宗建在妖魔边界。”
    听到熟悉的字眼,明姝眼睛一亮,抬手将挡在面前的宁灼推开,在老太婆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闪身站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铁翠宗的旧址是在这里对吗?”
    老太婆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身子踉跄了下,被明姝眼疾手快地抓住胳膊,扶住了,她站稳之后,冷哼一声,狠狠甩开明姝的手,臭丫头,就会木着脸装模作样。
    “就在我们村子外。”
    说着,掀了她一眼,冷淡道,“正好十年一次的祭祀仪式要到了,如果你对铁翠宗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老太婆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铁翠宗覆灭九百多年了,村子里的人也所剩寥寥无几,这三个突然闯进来的外人,是希望,但愿他们有办法改变村子既定的结局……
    “看,必须去看。”
    明姝追上老太婆,跟在她身边,还想再探听点铁翠宗的消息。
    老太婆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没理她,转身向凌安深深行了一礼,“大人,你要随老婆子我去村子吗?”
    明姝扭头一个眼神抛给宁灼,宁灼接收到,立刻去拖凌安,“去,他当然去,我们是一起的,师兄不是那种抛弃同伴的人,我们去,他当然也要去……”
    凌安无奈,被强行拖着走,有些生无可恋,十分想现在就抛弃她们,扭头就走。
    老太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走在前面带路,转身时,不经意地伸出干枯的手,明姝见状,眼疾手快地搭上扶住她。
    浑浊的眼中划过满意之色,斜她一眼,“臭丫头,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老婆子知道的都告诉你。”
    犹豫了下,明姝直接问道,“你知道铁翠宗的小师妹吗?”
    “知道。”
    老太婆一秒都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村里代代相传,所有人都知道,宗主大人一生只收了两名亲传弟子,她是最小的弟子,六百多年前为报师恩自愿献祭,自此铁翠宗最后一人死去,铁翠宗覆灭。”
    三人对视一眼,老太婆突然又道,“当然,这是村里流传下来的说法,具体真假老婆子我就不知道了。”
    有隐情……
    依老太婆刻薄的性子,她们可不信这种话是随口说说而已,想必是猜到些隐情,不方便告诉他们罢了。
    凌安和宁灼一致看向明姝,眼神示意前面的老太婆,要不要动手,只要她一声令下,两人当场就能擒住老太婆,严刑逼供……
    明姝视线微微上移,看到了老太婆露在空气中的两只耳朵,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她的打量,轻轻抖了抖,带下来几根干枯的毛发,飘飘洒洒,被她用手接住。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老太婆枯瘦的手忽的动了,从搭在她的手腕上借力,改为抓住她的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小姑娘手就是软……”
    盯着她的脸目不转睛,老脸上露出几分怀念,“想当年,老婆子我还年轻,容貌比你差不了多少,可惜……身为半妖,存在便是罪过,容貌成了我坠入深渊的噩梦,其他半妖只是被虐打驱使,而我却要辗转于不同的人之间,成为她们炫耀和获取资源的工具。”
    “老婆子我啊,可不像你一样,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天地间,享受无数人艳羡的目光,接受无数意气风发少年郎的追捧。”
    “我啊,哪怕被宗主大人救下,也只能躲藏在妖界最偏僻荒凉之地,苟且偷生。”
    她的语气从羡慕到悲凉,最后释怀地轻叹一声。
    微风吹过,她鬓边枯燥的白发拂过颊边,那一声轻叹似乎被风吹散在空中。
    油尽灯枯,不释然又该如何呢。
    空气安静极了,半晌,明姝幽幽接话,“容貌只是外在,世人大多愚昧,只在乎外在,极致的容貌带来的只有困扰,对我来说,一道道觊觎的目光让人心烦,倒也没你想的那么美好,什么艳羡、少年郎的追捧,根本不存在,我遇到的都是带有目的性的讨好。”
    剑宗贫穷,虽是修真界实力强劲的第一大宗门,可因为灵石闹出的笑话太多,让无数人起了轻视,他们早就忘了剑宗的实力,只记得剑宗的贫穷,剑宗的弟子抠搜没骨气。
    连带着她这个大师姐,也没个好名声,谁提起她,都得骂一句妖艳贱货。
    说到此,骤然感觉肩膀处一紧,转头去看,正对上宁灼急切的目光,夹杂着几分隐晦的心疼,扯了扯她的衣服,急于为自己辩解。
    明姝给他个安抚的眼神。
    但都是背地里的小打小闹罢了,没人敢当着剑宗弟子的面唾骂,敢真闹上剑宗,更没人敢胆大包天地当面对她不敬,提起她,只有惊惧,根本生不起别的想法。
    这就是实力。
    半妖的悲剧,老太婆的悲剧,说到底不过是实力不足罢了。
    弱肉强食的世界,漂亮美味的食物当然引人趋之若鹜。
    明姝探头,眸中干净地清澈见底,里面是单纯的好奇,并没有任何恶意。
    “你没有修为,为什么不修炼?”
    老太婆微微睁大眼,耸拉的眼皮抖动,露出浑浊的眼珠,“妖力暴虐,灵力温和,而半妖体质特殊,既没有妖那么强悍的体魄容纳妖力,也没有修士对灵力的亲和力,如果同时吸收灵力和妖力,二者互相冲突难以融合,只会爆体而亡。”
    “魔气呢?”
    “你们试过吸收魔气吗?毗邻魔界,你们没尝试过吸收魔气修炼吗?”
    “只要修炼,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明姝不甘,存在即合理,没有生来就该受苦的种族,它们存在就说明天地能容纳它们,这世间有它们一片容身之地。
    老太婆被她的执着逗笑了,清了清嗓子,耐心地回答她,“当然试过,宗主大人当年特意寻了魔族功法,选了上百个村民,施以魔气灌体,教他们使用魔族功法控制魔气修炼。”
    “但是魔气有侵蚀性,我们这些半妖连妖气都承受不了,更何况是魔气呢。”
    “魔气日日侵蚀着他们的身体,当时整个村子里回荡的都是他们的惨叫,整整被魔气折磨了上百日,没有一个人能成功控制魔气,反而被魔气侵蚀了个彻底,丧失神智,变成了妖不妖魔不魔的怪物,被宗主大人亲自斩杀。”
    明姝沉默了,不知道是该谴责命运的不公,还是哀叹她们注定悲惨的人生。
    她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逐渐变成了老太婆一个人在前带路。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转来是宁灼放大的俊脸,昳丽浓烈的容颜让她下意识后退,就听到他探过身小声道,“没这么糟糕。“
    “半妖一定能修炼,只是她们没找到方法。”
    说着,执起她的手,指尖冒出一丝的妖力,穿过皮肤钻进她的筋脉中,与灵力相撞的瞬间,有些微的疼痛感传来,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疼痛,更没有筋脉鼓胀要爆裂的感觉。
    她眨了眨眼,木然的神情陡然爆发出希翼,急切又困惑地反抓住他,正要追问,宁灼借此又向她筋脉中输入一丝妖力,入筋脉后与之前的妖力融合,渐渐被灵力吞噬,化为养分,磅礴的灵力壮大了一点,微小的变化立刻被明姝发现了。
    “妖族的妖,刚出生时同样孱弱到能被人一脚踩死,可随着它们吸收妖力开始修炼,暴虐的妖力会冲刷它们的身体,身体在一次次毁灭和破坏中,筋肉会重塑成堪比法器的强度。”
    “而人修只需吸纳灵力,一级级进阶就行了。”
    余光扫到她,赶忙补充,“当然剑修不同,剑修需苦练剑,每挥下的一次剑,都是在强韧筋骨。”
    “修真界众所周知,剑修就是最强的。”
    话锋一转,散漫的声线收紧,变为尖锐,“人修有道德约束,表面上大家都装模作样,不会公然欺凌弱小,而在妖界,弱小就得死,弱肉强食在这里体现到了极致。”
    “妖界环境更残酷,妖修炼更不易,因此修炼有成的妖修比人修更难缠、强大。”
    “天道公平,没有谁是生来就是强大的,包括我,我小时候你也见过,你一只手就能捏死,但现在……”
    他哼了一声,语气傲娇,“除了大哥,整个妖界的妖都得看我脸色。”
    明姝看不惯他这幅模样,欠揍的很,精准打击他,“不过看你血脉罢了……”
    “那也是我实力强,天赋高。”
    见她一副不信的模样,宁灼拉住她,为自己辩解,“我小时候先天不足归先天不足,但我可从来没打输过,现在那群人,哪个见了我不得缩着头当缩头乌龟。”
    “我告诉你,我可是妖界一霸,同阶无敌手,高一阶用上血脉威压,也能斗一斗……”
    苍白的语言显得分外无力,明姝甩开她的手,嘴角抽搐,强忍着笑,未免两人脆弱的信任破裂,别过头努力端起平日的不苟言笑,不露端倪。
    宁灼只看到她板着脸,面无表情,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估计是没信。
    干脆闭了嘴,想着有机会定要出手,大展雄风,闪瞎她的眼。
    他拉回刚刚的话题,“半妖要从小开始修炼,打好基础,等长大了,一定不会弱于妖和人修,而且你也看到了,灵力能吞噬妖力,向前追溯万万年,妖力、魔气与灵力都是由混沌之气分化而来。”
    “妖力与灵力同源,反之,妖力也能吞噬灵力,互相转化。”
    “半妖对灵力的亲和力低,但对妖气可没有,只要控制好,灵力妖力同时吸收转化,无论修妖修灵,速度定不会慢于人修,而且从小有妖力淬体,身体强度比人修强。”
    “只待一个机会,半妖必定崛起,在三界占有一席之地,扭转世人对半妖的看法。”
    可惜,没有这个先驱者,半妖一盘散沙,各自水深火热地活着,怨恨修真界、妖界,怨恨上天不公。
    宁灼心中动容,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明姝没注意他的异样,神情渐渐舒展,抬眼看向前方的老太婆,又拧起眉,“他们一群半妖浩浩荡荡进入妖界,妖界不知道吗?他们算是半个同族,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过得这么惨,不告诉他们这些修炼方法,让他们自己强大起来?”
    听此话,宁灼立刻又向她那边挤了挤,低下头,几乎将脑袋靠在她肩上,压低声音,“肯定知道,妖史上没有他们的记载,如果不是不小心闯入这里,我也不知道妖魔边界藏着这么一群半妖。”
    “他们的存在被特意隐瞒了,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寻来打他们的主意,这难道不是变相的保护吗?”
    明姝恍然大悟,“与世隔绝,平静地生活在这里,没人打扰,确实是保护。”
    “特意抹去他们的存在保护他们,没道理不告诉他们修炼方法,那么……”
    脑海中回忆起秘境中遇到珠珠的场景,她干瘪翻滚的皮肉,实在不像自然死亡。
    两人对视一眼,“那个宗主大人有问题。”
    “能做出生灌魔气这种事,能是什么好人。”
    宁灼摇了摇头,“这群人被洗脑洗的神志不清了,救他们于水火的宗主大人,与置之不管的妖界,你说他们会信谁?”
    一切都明了了。
    明姝再看老太婆没了同情。
    过于依赖他人,失去了强大、反抗的心,有此下场怪不得别人。
    落在最后的凌安,看着前方毫不避讳靠在一起的两人,思索着要不要现在就传讯告诉师尊,他现在不在修真界,无法操办,只能由师尊亲自来准备聘礼了。
    等回了修真界,聘礼准备好,马上能去剑宗提亲。
    思索间,步子又慢下几分,渐渐落后两人一大截,没有发现,前方已经出现一排排的木屋。
    “到了。”
    老太婆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惊醒了他。
    村头偶尔有路过的人,见老太婆带了生人,脸色大变,转身跑回村子里报信去了。
    村子不大,在焦黄空旷的土地上,像一只渺小的蚂蚁,一眼能望到底,尽头竖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直冲天际。
    没一会,村口聚集了几十人,个个头发黑白间杂,面容苍老,竟清一色的都是老人。
    老太婆侧身,露出身后的明姝三人,正要开口介绍,一个黑色的影子快速窜过,伴随着一股劲风袭了过来,直击三人门面。
    三人都直直站着,连眼都没多眨一下,在劲风即将到达面前时,明姝跨出一步,寒光闪过,轻松地挡住了攻击。
    琉璃剑银白清透的剑身对面是一只爪子,长着长长的尖锐指甲,被锋利的剑刃从中间切开,此刻正轻轻颤抖。
    爪子背面长着黑白相间的毛,隐隐能看出毛下人的皮肤,再往上,是一张年轻的娃娃脸,嘴边冒出长长的胡须,眉毛浓密是白毛,额头几道皱纹很深,皮肤凹陷,隐隐显出王字的雏形。
    只一眼,三人都看出了,这是只妖族血脉为虎妖的半妖。
    老太婆乐呵呵地看着,没有上来阻止,“忘了介绍,老婆子我是村子的村长,你们喊我狐婆婆就行。”
    “虎子是个有虎族血脉的半妖,是村里百年来唯一出生的纯血半妖,大家从小比较溺爱他,让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今日吃吃教训,以后就不敢这么嚣张了。”
    说着对明姝道,“别看这小子年轻,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比你小不了多少,臭丫头你不必留情,这小子皮实的很。”
    虎子脸上出现羞恼、愤恨,扭头朝狐婆婆大吼,“狐婆婆你竟然带外人来村子里,你忘了大家都是怎么被伤害的了吗?”
    说完换只爪子,朝明姝攻去。
    他没有修为,攻击完全是虎妖一族原始的攻击方式,上蹿下跳,锋利的指甲直击明姝的脆弱的脖颈,招招式式都带着杀意。
    明姝将人引到一边,站在原地没挪动半步,前后左右全方位精准挡住他的攻击,显的他那上蹿下跳的杀招分外滑稽可笑。
    边挡攻击边竖起听狐婆婆说话,“这几位是妖界的大人,他们都是无意中闯入这里,对我们没有恶意。”
    “等祭祀过后,他们就离开了,不会多留。”
    一道道暗含敌意的目光望过来,在接触到凌安时,陡然变为忌惮,蠢蠢欲动瞬间消失,远远打量,不敢上前来。
    凌安扭头看了看身旁,明姝正与虎子比划,空不出身,而小师弟正双手环胸,仰着下巴,傲气地用鼻孔盯着虎子,没办法,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上前。
    “我们都是修真界的修士,此番来妖界,已经禀过妖皇大人,闯入这里,实属无意,还请诸位见谅。”
    “等我们查过要查的事情,自会离去。”
    “当然,我等不会泄露诸位的存在,请大家放心。”
    人群中,突然有半妖大喊,“人修,最阴险不要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知道你出去后会不会大肆宣扬我们……”
    有人接话,声音阴狠,“不如直接将他们杀掉,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没错,先祖们的遭遇仍历历在目,我们决不能放过他们。”
    凌安深吸口气,耐心解释,“我们是得过妖皇大人的允许过来的,妖皇大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如果我们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妖皇大人肯定不会允我们过来。”
    “请诸位放心,关于你们的存在,我们不会说半个字。”
    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接着是更激烈的声音,“人修惯会伪装,万一妖皇大人也被骗了呢?”
    “没错,妖皇大人日理万机,匆匆见你们一面,哪能分辨清人性,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妖皇有点威信,但不多。
    凌安心累,犹豫着要不要以宗门名义发誓,稍一思考,便明白他们不会相信,干脆放弃了,“不如这样,我们绕过你们村子,不会打扰你们,你们也别多管闲事,今日就当做没见过我们,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不行,万一你偷偷害我们怎么办……”
    “没错,人修虚伪的令人恶心,表面上说得好,井水不犯河水,谁知道是不是怀恨在心,找机会暗杀今天得罪你的人。”
    狐婆婆突然厉声斥责,“住口,休要污蔑几位大人,老婆子我活了一百多年,比你们看得清,他们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修士,此次也是老婆子我邀请他们过来的。”
    “别忘了,你们毫无修为。”
    “大人们修为高深,如果真要害你们,不过抬手的事,还能任你们一个个的喊打喊杀,为老不尊。”
    “一个个的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老婆子了,平时抬抬胳膊腿都要喊半天,对大人不敬前,先想想自己是什么样子,别回头刚抬腿就摔地上了,反而讹上大人,说他害你们,对你们动手。”
    尖细刺耳的嗓音像一击重锤,锤的他们脑子发蒙,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自己干枯褶皱的手,沮丧又不甘。
    人群安静下来,狐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声音缓和下来,“先祖们的遭遇老婆子我当然没忘记,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当初做下恶事的修士,都死的差不多了,大人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能牵连无辜。”
    “大人们是老婆子我请来的客人,你们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他们,不得有半分不敬,知道吗?”
    人群稀稀拉拉,在狐婆婆越来越锐利的视线下,慢慢传出几声“知道了”的应和。
    这边,明姝早就将虎子打飞了,可他格外有韧性,爬起来马上又冲过来。
    虽然狐婆婆说了不用留手,可在人家的地盘上,场面话听听就行了,她便耐心与虎子过招,时而指出他招式的漏洞,指点一二。
    没想到她这边留手指点,那边一群半妖反而为难起了凌安,甚至口口声声要杀了她们。
    冷笑一声,明姝不再留手,虎子再一次冲上来时,直接一脚将他踹飞,这一脚用了五分力,哪怕没用灵力,却也不是毫无修为的半妖能忍受的,虎子趴在地上,挣扎蠕动,半天起不来。
    他看着明姝的目光,带了惊惧,不明白这个女修,为何刚刚还温柔地教他,转眼就变了脸。
    明姝缓步走到凌安身边,琉璃剑出现在身侧,一一扫过面前的这群老弱病残,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剑花,寒光四射中,剑气形成剑影,斩向不远处的木屋,轰然一声巨响,木屋坍塌,地面留下一片残骸。
    “凌道友耐心与你们解释,是他有教养,不想和你们起冲突。
    “我不一样,我没教养惯了,谁惹了我,我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如果你们再认不清自己的实力,毁掉你们村子,也只需一剑。”
    宁灼飞快啪啪鼓掌,附和道,“看到没有,要杀你们,易如反掌,我们是听说铁翠宗的旧址在这里,才误入此地。”
    “我们来只是受人所托,查清楚铁翠宗的事情,至于你们什么身份,和我们没关系。”
    “希望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狐婆婆耸拉的眼皮晃了晃,弓着背走过去将虎子拉起来。
    安静的氛围被打破,半妖们逐渐清醒过来,再看三人,眼中没了敌意,只有畏惧和小心翼翼。
    “好了,我们进村子吧。”
    说完,转身恭敬地请示凌安,“大人,不知你们今晚想住在哪里?”
    “我们村子小,所有村民加起来不过上百人,贫苦简陋,家家户户都是取树木建造的房子,实在没有豪华的居所。”
    “至于吃食,除了定期取误入浓雾死去的妖兽外,便只有在百里外的稀疏树林中,取些树皮和树叶果腹。”
    “更没有丰盛的食物招待你们……”
    狐婆婆话还没说完,宁灼已经挥挥手拒绝了,“不用了,我们的修为已经不必吃东西,你不用准备我们的。”
    犹豫了下,从储物袋拎出些能吃的东西,丢给他们,“这些给你们。”
    半妖们呼啦一声涌上去,围着地上的吃食激动的热泪盈眶。
    魔界的地面泥土中充满魔气,连带着相连的妖界也被侵蚀的寸草不生,土地干涸,树木枯萎,他们连树皮树叶都快没得吃了,三天两顿,偶尔有死去的妖兽改善改善伙食,能吃上一口生硬的肉。
    关于外边的美味食物,只剩下一代代的口口相传。
    如今竟能亲眼见到,不久后还能吃到,简直像在做梦。
    半妖们对三人的态度立刻来了个大转变,变成了讨好、谄媚。
    只要让三位大人高兴了,说不定能随手赏赐他们些美味的吃食呢。
    顶着众人热切的目光,凌安看了看自己的储物袋,然后沉默地后退,躲到宁灼身后,刚站定,就与旁边的明姝对上了视线。
    两人平静地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宁灼一高兴,又拿出了不少吃的,都是族里给他准备,没来及清理的存货,反正丢了也是丢了,不如物尽其用。
    至于有没有药,反正于身体无碍,有没有无所谓呗,反正这群半妖也生不出孩子。
    狐婆婆从人群中挤出来,带三人向村里走,将人领到了自己的住处。
    “我是村长,房子是所有人里最大的,有两个卧室、一个厨房,老婆子我今晚将厨房收拾收拾,打个地铺,一间卧室给臭丫头住,另一间给两位大人住。”
    见狐婆婆要走,明姝拉住她,没办法,道德感太重,看不过去一个可怜的老人打地铺。
    “你住卧室就行,我打地铺。”
    见她还要说话,明姝沉声下了决断,“好了,就这么定了,修士晚上可以打坐,在哪休息对我们没影响。”
    狐婆婆点了点头,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那是我老头子的房间,他已经不在几十年了,平日里空着,偶尔放些杂物,清理干净就能住人,希望大人们不要嫌弃。”
    说着她走过去推开房门,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
    凌安拦住她,“我们自己收拾,你替我们找些……”本想说棉被,想到她们的现状,改了口,“铺垫的东西吧。”
    “既然大人说了,老婆子就不添乱了。”
    狐婆婆离开了。
    明姝站在隔壁房门口等她,推开房门时,狭小的房间一览无余,用土高高垒砌的炕上,铺着一层干燥的树叶,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及腰高的矮柜。
    狐婆婆蹒跚地走过去,看样子是想从里面拿东西,明姝赶忙拦住她,“我来拿。”
    率先冲过去,咔的一下打开柜子,然后呆在了原地,只见里面堆着厚厚的干树叶,被人一片片的捋平整齐放好。
    她声音艰涩,“你们平时就睡在树叶上?”
    狐婆婆瞪她一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是半妖,妖族的习性就是如此,露天席地随便躺地上就睡了,我们还堆了炕,铺了树叶,难不成你还奢望我们像你们人修一样,躺在精致的床上,盖着软棉被,穷奢极侈?”
    明姝立刻想反驳她,并不是所有妖都是那么邋遢,宁灼就是例外,他活的可比人修精致多了,住仙宫似的宫殿,穿蚕族特制的衣服……
    算了,老太婆没见识,和她多说什么。
    毕竟依他们这条件,想睡床盖被子也做不到。
    认命地闭上嘴巴,将树叶一片片地捡出,堆在地上,等捡出一半时,狐婆婆突然出声阻止,“够你睡了,可以停下了。”
    明姝一愣,还没回过神,就见狐婆婆已经蹲在她身旁,枯瘦的手一点点抚摸着树叶,布满皱纹的老脸满是怀念,夹杂着浓重的悲伤,耸拉的脸皮抽动,极力忍耐内心的悲痛。
    “这是我老头子在世时一直睡的树叶,他献祭后,本以为会永远堆放在柜子里,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说完,扭头瞪向明姝,“今天给你铺地上打地铺睡,臭丫头你睡觉一定要小心,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是老婆子我仅存的念想了。”
    明姝沉默了,盯着地上那堆树叶,她没有洁癖,但无论无何也接受不了,躺在人家遗物上睡觉。
    片刻后,她委婉拒绝,“我这人睡觉不老实,喜欢来回翻滚,经常压坏床上的东西……”
    顿了顿,“你们很快要进行祭祀,我们留下的时间不多,未免耽误此次任务,估计今晚便会趁着夜色,在村里转转,去铁翠宗的旧址看看,找找线索。”
    明姝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带着强烈的不确定。
    狐婆婆是精明人,哪能看不出她的不情愿,干脆当做不知道,顺口应道,“白天人多眼杂,村民确实可能会影响你们,你想的很周到,晚上正适合办事。”
    “既然如此,老婆子我就不留你了。”
    臭丫头不识好歹……
    心中暗骂一声,狐婆婆小心翼翼地将树叶收起来,抱进怀中,去了隔壁房间,隐隐能听到细微的说话声,狐婆婆很快回来了,怀中空空,很显然是将遗物送出去了
    夜半时分,漆黑的天幕挂满了星星,细碎地闪烁,昭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
    间或有淡淡的黑雾飘过,挡住闪烁的星星,让本就黯淡的光更加惨淡。
    狐婆婆倒没无情的直接将明姝赶出房间,她坐在屋内唯一的木凳上,思考着怎么挨过今晚。
    从妖皇宫到妖魔边界,都是她御剑带宁灼和凌安,灵气消耗完嗑丹药补充,身体虽然没什么劳累感,但长时间控制飞剑,精神高度集中,现在急需放松好好睡一觉。
    出神间,房间外出现一道黑影,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明姝一眼就认出了黑影是谁。
    无他,唯太熟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