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反击
姜弥服药之后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是没有痛感的。
年轻的姑娘毫不犹豫逆着人潮冲向已经出现在门口的反贼, 全然不顾那些惊慌的、试图拉住她的声音。
“郡主!危险!!”
“平川!!”
“阿弥!回来!!!”
我知道危险。
姜弥心说。
但我好不容易有一条命,好不容易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好不容易可以更改命数, 和另一个人对弈,也好弥补我曾经养虎为患的过错。
女孩子倒下的时候也这么想。
没关系,我在。
所以危险就进不来了。
姜弥总是体面的。
她的袖摆裙幅一尘不染, 面上笑痕弧度一成不变, 声口温柔、不急不缓。
她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体面周到、温文尔雅, 像所有人的长姐和可以信赖的人。
她总是这样。
但姜弥似乎也这么一身狼狈地倒下去过。
似乎也有许多人惊慌失措地朝她奔来,似乎也是耗尽最后一点心力,似乎也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
那人明明接住了她。
但手抖得厉害。
但姜弥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剧烈的疼痛和逐渐丧失的视力听力一起发作, 浑身上下除了疼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只是按住了最先接住她那个人的袖口。
拼尽全力喃喃。
“查薄奚尤……查死士, 查那些北境人到底是不是北境人,查……查人皮面具,这是早有预谋,这是污蔑……保护陛下、留活口……”
太痛了。
五感丧失了大半怎么还能这么痛。
五脏六腑如被火焚。
每一寸筋骨都如沸水蒸煮。
姜弥感觉她的神魂在剧烈燃烧。
但不行。
她不能死。
……起码现在不能。
姜弥强行提了一口气, 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补充。
“围住整个大殿, 彻查这些人和满覆舟的关系, 他、他是乌鞑的人, 他……查, 满府、程夫人……”
姜弥已经意识不到她后面在说什么了。
她想说的话太多, 喉舌却越发咸腥。
我还想说什么来着?
她想。
想不起来。
应该都嘱托过了。
不知道说得够不够清楚……但也就只能到这地步了。
她力气前所未有地大。
痛苦和不甘心交织一处, 人却已经无法再起身, 于是所有的执念都留在了指尖交握的血肉里。
姜弥感觉到指尖握住的什么淌出了流动粘稠的东西。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热意。
抱歉啊。
大概掐得太用力了。
赔不了罪了, 让贺润暄帮我一下……
这是姜弥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她彻底陷入了一片黑甜。
冰凉的身体此时才感觉到一点温暖。
很踏实。
像是幼时母亲还没病逝的时候的怀抱。
贺缺一直抱着怀里的人。
他身边本只有四个刺客, 但不知道为何,那些人越聚越多,几乎全涌到了这边,他根本就出不去。
第一箭过来的时候贺缺就回了头。
他手里的长箸干脆地穿破了一个人的喉咙,血飞溅上年轻人的脸,他却擦也没擦。
……那是姜弥的箭。
只有姜弥会这么射箭。
她的力气不够大,准头明明够好,但总是因为力道而没有办法送到太远,是他陪着她换的这种射箭法子。
但姜弥从生病到现在,一次也没有拉过弓。
前些日子下雪,姜弥拥着手炉还在看他院子里习武射箭。
他哄着她来试试,年轻姑娘却只是看着他,笑着摇头。
“我看着你射箭吧。”
她说,“我很久没拿弓了。”
她的眼神太温存。
贺缺当时满心都是喜悦,蹲在她面前撒娇耍赖,没看到她眼底那点说不清的眷念。
以及更深更深的、埋在最里面的遗憾。
……他没注意到。
他怎么能没注意到她在想什么呢?
他怎么猜不到她是用了什么手段呢?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现在根本拉不开弓呢?
贺缺不知道。
但是他再回过神的时候,他手上全是血,对面那刺客的刀锋还在他手里。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将那把徒手抢来的刀往那边扔,并且成功地刺穿了那人,也救不了姜弥一样。
那已经是贺缺最快的速度了。
却只来得及接住一个倒地的姜弥。
……血。
全都是血。
唇边是黑紫的血、袖口衣摆是别人的血、腰间温热的也是血。
姜弥身上哪儿都是血。
泡得他也一身是血。
今日终于前来、此时已经成了泪人的白鹭舟拼了命地挤过来,手里还拎着她随身的那个装着药和绷带的小盒子,一边给姜弥止血一边哭。
刀都拿不稳、却仍然努力提着的唐琏绣也眼圈通红,就站在两个人身边,试图威胁任何一个敢于靠近的人。
但贺缺不是。
他从那声撕心裂肺的昭昭之后便一字不发,一直伏在姜弥耳边,面无表情地听着什么。
直到她彻底昏迷。
白鹭舟第三遍冲着贺缺喊。
“没伤着脏器……腰上的伤不重,她躲开了,我需要太医和能救她的地方……”
而此时贺缺堪堪回过神。
“我……”
“我去。”
刚赶过来的姜暮同样一身是血,但已经伸出了手。
他知道眼前这人根本不可能放手。
但他也同样没有退缩的意思。
“她是我的姐姐,比我的命都重要的人,我不会害她。”
“你现在更要紧的是做她叮嘱你做的事。”
贺缺刚才还在往回拥的手一顿。
而姜暮紧紧盯着贺缺。
“她那些托付只说给你了,是不是?”
“她这么拼命救驾,不让薄奚尤动手……是他的问题,是不是?”
姜暮确实不爱说话。
连他的姐姐也很少会注意到,这个不爱说话的年轻孩子其实心思比谁都要细。
姜暮刚才同样往这边赶。
他知晓姜弥是吃了什么才能当时恢复如初,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姜弥现在什么情况。
他的眼眶红透。
但姜暮没哭。
……他早就不是当年大泪滂沱、嘶声祈求旁人救救他姐姐的半大孩子了。
他年轻、冷静、理智,聪明。
更重要的是,他是姜弥的弟弟。
他们是双生子。
即使姜弥从头到尾都不曾和他说过什么,但姜暮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贺缺看着他。
那是一双和他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
而现在那双眼睛含着泪、眼圈红透,正在定定地看着他。
贺缺闭了下眼。
“那就拜托……”
“那是我现在要去做的。”
姜暮重复,“你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快去!!”
他厉声,“姐姐想要的是这个……你不给她做到吗?”
那一句几乎含着血泪。
所以贺缺一个字没说,将人交给了他。
然后他转身重新奔赴战局。
等我。
昭昭。
……等我。
姜弥的两箭确实在极大程度上扭转了战局。
她给了这些将领们喘口气的机会,让晋大将军成功杀出重围,带着帝后离开,此后将军们接连破局,
这两箭的时机卡得太好了。
明明是杀人的箭,却如同清风卷来,给最焦灼的战场上带来了风。
……让所有人都有喘息之机。
“游青霄!”
贺缺手上还提着染血长刀,却突然喊了一声游樵的名字。
游樵手里还提着两把刀。
之所以姜暮和贺缺能这么快赶过来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保驾护航,现在游大帅一人在人群里苦战,声音都变了调。
“说!”
“留两个活口,抓之前先把下巴卸了。”
贺缺凉声,“是死士。”
“慢、慢、审。”
此时大殿之上已经尽是血水。
大门终于被打开,方才开始就一直在撞门的侍卫们终于得以进入,战局彻底改变。
以贺缺和游樵滑川为主,两边包抄,将方才还来势汹汹的刺客很快剿灭,并且成功拿到了三个活口——手脚都被控制住,下巴也卸了。
贺缺被坑一次已经足够。
他不可能让当时满覆舟在他面前服毒自尽的事重演。
满殿狼藉。
惊魂未定的王公贵族们互相搀扶着远离战场,游樵、滑川、文慎、晋微廷和其他将军合力,将战况终于清点完全。
使臣被姜弥射杀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自尽,一个被贺缺打折了手脚。
很难说到底有没有泄愤的成分,因为他看起来确实除了命也不剩什么了。
那些作乱的宫人太监多而且乱,只有滑川眼疾手快,和文慎配合阻止成功了两个自尽的。
有不少人受伤,但因为保护及时,并没有出人命。
……不。
“来人!再来药!”
“血止住了……不,为什么还在吐血!”
“有没有参,有没有!”
最大的问题还在偏殿。
姜暮持刀开路,带着白鹭舟先一步离开,现在战况初定,太医们早就被请了过来,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地往外端,每一个都经过站在那拎着刀的贺缺。
他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一时之间竟然没人过去和他搭话。
最后还是游樵上前,喊了一声贺缺。
“贺润……”
“都弄完了?”
贺缺看起来在神游,却是立刻抬了头。
“是。”
文慎也上前一步。
他从妻子唐琏绣那里知晓两个人的旧事,也明白现在贺缺的心情,实在是于心不忍,想要劝贺缺。
“你要不……”
“没弄完。”
贺缺摇头。
“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
但贺缺没再解释。
他的眼垂下,思索片刻,然后喊住了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失魂落魄的薄奚尤。
“薄奚尤。”
薄奚尤确实是在神游天外。
那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不管是姜弥突然拉弓,还是她当场射杀刺客,抑或是她被那杀红了眼的刺客反手捅刀。
全都不在他的计划内。
最好的时机已经离开他,但他一时之间竟然连惋惜都没感觉出来,他只觉得茫然。
……我没想叫她死。
他手足无措地想。
我没想让她现在死,也没想让她受这么重的伤……
她为什么会突然出来?
她为什么要和他抢这个?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
但没人再像当年一样,弯着眼睛笑,不紧不慢地解决他的疑惑了。
“我……呃!”
然后他的声音停了。
长刀没入薄奚尤腹部。
贺缺手里的长刀还滴着血。
但已经抽了回来。
薄奚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
“……她没提我。”
贺缺盯着他,轻声说,“从头到尾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她很痛。她可能来不及说。”
“我替她做完她想做的事情。”
她心里有太多事。
什么都没有讲给他。
不过没关系。
贺缺替她做完这些事,她就会将目光移向他了。
他知道的。
因为昭昭说了,不会抛下他。
若是有人细看,会发觉那个位置和姜弥被捅的位置相差无几。
以牙还牙。
但贺缺的视线已经从手还捂着腹部的薄奚尤身上移开。
他转身,面无表情地一字一句。
“彻查薄奚尤、满覆舟和程夫人之间的关系。”
“此事不仅和北境有关,疑似有大批乌鞑势力操作其中。”
文慎有一瞬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但旁边的游樵已经抬起了头。
她神情莫测,问得却直截了当。
“陛下还在里面……你想怎么禀报?”
“我要抄家。”
贺缺淡声。
“他们都是乌鞑叛徒。”
“不服命令者……就地斩杀。”
满殿寂静。
只有贺缺一人眼神漠然。
“至于他……别让他真死了。”
“我还有用。”
他有话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贺缺的话别全信,他在发疯。
以十一点四十三分以后版本为准,我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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