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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搜山◎
    她的手不知何时碰了水, 冰冰凉凉的,两指掐在他的腰上。
    劲瘦的腰身一丝赘肉也没有,若隐若现的一截白色,眼看着要羞得泛粉了。
    简直是胆大妄为。
    苏阅攥紧她的手腕, 把这只不安分的手拦在黑斗篷之外。
    衣裳确实小了, 一路上总是精神紧绷,注意力放在别处,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苏砚开始动手动脚, 他忽然觉得身上这件黑衣怪怪的。
    露出来的小臂、腰、脚腕, 还有因大小不符合而被剐蹭破皮的皮肤,每一处的磨损都在她的视线下变得奇怪。
    两人之间力量的对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苏阅的注意力集中在要苏砚靠近腰部的那只手上,结果被另一只手得了逞。
    他的胸口一凉, 领口被扯开一边, 冷白色的胸膛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
    他像被踩着了尾巴一样,伸手拉扯衣服的领口,然后腰上又被狠狠捏了一下。
    苏阅的反应已经很快了, 但是他面对的是一个在武林中都难逢敌手的苏砚。
    她甚至都没正眼看着他,就像是单纯看这件衣服不顺眼似的。左边撕掉一块, 右边扯去一片,轻松得像当年拆解的一件及笄礼物。
    连不合身的里衣也没有放过, 只要是苏阅身上的布料,都没有逃过她的魔爪。
    他顾头不顾尾, 好几次都拿苏砚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裳越来越乱, 越来越难遮蔽身体。干脆心一狠, 挤开她原地蹲下, 把兜帽戴起来。
    苏砚眼前一空,眼看着苏阅刷的一下矮下去,把自己包裹起来缩成一团。
    苏砚勾起嘴角,手指敲了敲桌面:“枉你读遍了圣人诗书,到头来却只会做缩头乌龟。”
    苏阅隔着兜帽闷声道:“枉你权倾朝野,到头来却只会为难一个身如浮萍之人。”
    “做惯了你的长公子,如今才做几天奴才就受不住了。”苏砚把他合身的衣服拿在手里,“宁文侯府的奴才,我做了十六年。”
    苏阅不服气:“哪有能骑在长公子头上撒野的奴才。”
    苏砚也不反驳。
    是,能在他面前撒野,的确算得上是她的一桩幸事。
    至少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能如此包容她、教导她、保护她的兄长。
    但是在苏阅看不见的地方,她能听到更多更嘈杂的声音。
    “也没有你这么胆大妄为的奴才。”苏砚意有所指道,“这才刚刚开始,以后你要受着的还多着呢。”
    苏砚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为难他,直到他受不住欺压屈服于她,从而满足她的目的。
    但她那种目的绝不能被满足。
    苏阅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能向她退让。
    两人在外是政敌,在内也不能松懈,他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一次除外。
    再大的骨气,也得穿了衣服才能直得起腰板。
    他现在衣衫凌乱,衣不蔽体,连大大方方走出这道门都难。
    “把衣裳给我。”苏阅从斗篷里伸出一只白净光洁的手臂,“我冷。”
    苏砚沉默了一瞬间。
    现在还不是在明面上拔掉这根筋的好时候,但眼神从他暴露在外面的身体上掠过。
    她的眼神在不为人知之时,勾起了阴暗的幽火。
    苏阅伸在外面的那只手抖了抖。
    苏砚把干净的衣服搭在他伸出的那只手臂上,不屑道:“无用的文人礼节。”
    他不肯换衣服很大的原因无非是,不问自取即是偷。纵然住下了空房子,用了井水,但衣物说到底算是一个比较私人的东西。
    苏阅说到底是个天然向好的性子,在脑子里自然地回避了,屋主人已经死去的可能。
    相较于他这一点,苏砚和他是两个极端。
    不必在意不重要之人的感受,为了成功不惜一切手段,即使是必要的牺牲。
    “你不出去吗。”苏阅小心翼翼地问。
    苏砚冷笑:“话那么多,不如还是我来。”
    苏阅噤声。
    但迟迟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试探地问道:“那你转过去。”
    他的腿都快蹲麻了,但是人在斗篷下不敢出来。
    身上这件黑衣服都快被苏砚撕烂了,真要是当着苏砚的面出来,和光着身体更衣有什么区别。
    如今天气转凉,山林间寒气又重,一直不换衣裳,倒是真有可能受凉。
    苏砚转过身,很快后面响起了衣物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
    粗布麻衣只是寻常人家买的衣物,和现下京城中流行的样式相去甚远,这样简单的衣料穿在他身上,竟别有一番风味。
    没有精致的发冠和珠光宝气的饰物,他的墨发随意地披在身后。
    易于劳作和耐脏的黑色显得他干练利落,往日优越的五官被黑色压下了一些温柔,此时都透着些凌厉。
    再把黑色斗篷重新罩在身外,不过于显眼但仔细看又难以叫人移开目光。
    只是难得凌厉的人,此刻耳根都是烫的。
    又不断在心中宽慰自己,这是形势所迫,他再也不会光着身子站在苏砚身后换衣服了。
    “能看。”苏砚简短道。
    “穿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苏阅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外斗篷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个。
    天还没亮,他怕是打算穿得严严实实入睡。
    苏砚轻笑。
    事分轻重缓急,她吓唬吓唬他而已,也没打算真要在这深山老林中的村庄,对他做什么。
    苏阅要是在这里受了凉,后面的五军棍他受不受得住,怕是难说。
    “换好了就跟我走。”
    “去哪儿。”
    “你只要照做就好了。”苏砚打开屋门。
    这一间民房只有一间里屋和一个小堂,外面的茅厕也是用草和土堆出来的四面墙。
    原本俞涂是睡在梁上的,现在他人昏睡过去了,霸占了原本给苏阅准备的床。
    而苏砚暂住的那个屋子有一大一小两间侧房,小的那一间还有许多纸鸢、九连环之类孩子爱玩的玩意儿。
    大概猜到苏砚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苏阅手抓着门框。
    “我要在这里睡。”
    苏砚挑眉:“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床了。”
    “我可以和别人挤一挤。”
    和谁都行,只要不是她。
    这里这么多民房,苏砚还带过来这么多司兵,他看着哪个屋子空,便过去住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砚的脸忽然冷下来,一股不知名的寒意又慢慢爬上了苏阅的脊梁骨,使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和别人挤一挤?”
    苏砚重复了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揉碎了嚼烂了,慢慢说出口。
    她说得越慢,越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阅捏紧了斗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
    好在苏砚并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她的面色阴晴不定。但最后,理智占领了上风,令人恐惧的气氛消弭在空中。
    苏阅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身体一轻,他的身体腾空,腰部抵在苏砚的肩头,视野中的地面慢慢放大,最后停在了一定距离。
    他险些惊呼出声。
    苏砚先一步凉凉道:“若是惊动了守夜人,这里所有的司兵,可就都要来看你的笑话了。”
    身体比声音还早一步做出反应,他捂住嘴巴。
    苏砚把他摔在小屋的孩童床上。
    两个侧间是连在一起的,苏阅想要出去,还得先经过苏砚的床前。
    苏阅屁股刚沾到床就要站起来。
    “家规第二条。”
    苏砚把他推回去:“念给我听听。”
    苏阅冷哼一声:“你那也算家规吗。”
    “不按宁文侯府的规矩,可就要按令丞司的规矩了。”
    苏阅哑然。
    若按照令丞司的作风,非打即杀,他没必要硬要吃这个苦。
    “念。”
    苏阅惊人的记忆力在此刻成为他的仇敌,不仅仅是家规的内容。
    当初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当时的处境,以及细枝末节处涌上来的难堪,令他眼角发红。
    “不得……”
    “忤逆。”
    “家主。”
    ——
    今天的公子好像又没睡好的样子。
    俞涂有些愧疚。
    公子是为了陪自己找人才睡不好觉的,他竟然心安理得的晕死过去,睡了一夜。
    就算是被打晕了,也得辗转反侧,不安地爬起来才行。
    “流雨目前没事。”苏砚从他身边经过,向后抛了一块碎石。
    俞涂伸手接住,从这块碎石上的锅炉味,能大概猜出来是从哪里挖下来的。
    上面是只有令丞司才能看懂的暗号,最后一笔还是匆匆画完的,想必当时的情况非常紧急。
    但这也说明了,流雨当时在有计划的撤离,而且她不会离景村太远。
    这让他想到了来到景村的时候,在草丛中看到了几双警惕的眼睛。
    苏砚没听到后面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木头一样的年轻人头一回红了眼睛,拼命地吸鼻子,固执的不让眼泪掉下来,免得大家笑话。
    苏阅给他递了一张帕子,他还嘴硬说不需要。
    “苏大人,既然苏副司长有可能在山里,那我们今日是要进山搜寻吗。”传令官也知道了此事,第一时间来询问苏砚的安排。
    苏砚:“跟我们一起过来的浀城人有没有熟悉景山的。”
    “小宋。”传令官对着一个皮肤稍微黑一点的黑斗篷招了招手,“他在城主大人手下办事,一年会过来一次。”
    苏砚扫了他一眼:“一共来过几次,进过山没有。”
    小宋说话还带着一点浀城的地方口音,说话憨憨傻傻的:“见过大人。来过五六次,没进过山,山里危险也不住人。”
    他知道的也许并不比其他人多多少,但有经验总比没有经验要好。苏砚点了点头,大概知道了情况。
    队伍分成了两队,一队继续在这里搜,一队尝试慢慢向山中前进。
    苏砚特别交代了,若是遇上了陌生人,尽量将人留下,但不可深追。
    苏阅在搜山的那一队行动,他负责记录地形……如果不是特别复杂的地形,他基本上都能记下来,防止大家走冤枉路。
    山路实在难走,连俞涂都有些不适应,好在他身手敏捷,有些脚下的障碍能全靠自己的反应快躲过去。
    “苏大人!”队伍里有个人弯腰,在杂草丛中找到了一个人使用过的火把。
    原处还有一个空地,上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会不会是当地人搭的营地,昨天见我们来了,临时换了地方。”俞涂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火把。
    “不太可能,这里没有水,而且地形很陡,有落石会砸到人。在山里生活过的人,不会选择把营地搭在这种地方。”苏阅笃定道,“这里应该只是他们派人盯梢的地方。”
    俞涂听不懂,但鼓了鼓掌。
    苏阅环顾四周:“这里野兽活动的痕迹不多,一定有人比我们先来。”
    说完突然愣住,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这双手修长漂亮,只是在关节处,留着一些细细的薄茧。
    仔细看的话,有一些是多年练剑后留下来的茧,如今淡去了很多。还有些原本不该有的薄茧,也慢慢清晰了由来。
    农具,捕猎,厨具……
    他大概也能猜测出一个模糊的方向,临阵脱逃的自己在宁文侯府没落之际,逃离京城,找了个陌生的山村躲藏起来,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大人,这条路好像不对。”俞涂拨开前面的藤蔓,再往前竟是一处深坑……若是粗心大意之人一脚踏出,不死也得断胳膊断腿。
    苏阅也看到了,山路本就有风险,他让俞涂在这里做个危险的标记。
    自己则回忆刚刚的来路,是从哪里选择分岔的。
    他心有些乱,本是轻松便能忆起的事情,苏阅的脑子像一团糨糊,越想越乱。
    “啪——”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提醒自己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心。
    声音清脆,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俞涂结结巴巴掏出小册子记下来:“公、公子,只是验出一条死路罢了。”
    探山本就会发现许许多多能走或不能走的路,他竟没注意到公子居然压力这么大,连一点波折都不允许。
    其他人更是肃然起敬。
    这位连自己都打,不敢想治下会有多严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