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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远行◎
    很奇怪, 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候,她还要离开京城。
    苏砚虽然问过了他想不想去,显然没打算去真的听苏阅的意见,半夜里就有侍女把他的行李收拾出来, 还放了好几个袖炉, 中间放上炭火,方便他在寒冬中暖手。
    他只要睡一觉, 等明日天亮就好。
    苏阅有点睡不着觉, 独自在能活动的范围内画着圈地走, 路过寝宫内的一扇未关严的窗户时,看到了两道熟悉的影子。
    原来的小苑被烧毁以后,苏阅现在暂居的地方叫三愿轩……除了东西配殿、主殿和寝宫外, 还有一道长廊亭台和满池的锦鲤。不过冬日里, 池子里便看不见它们就是了。
    他在这座寝宫的窗台边,刚好能看到远远的亭台。
    苏砚与二皇子一个倚着柱子站着,一个坐在栏杆上, 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深夜来此。
    他们屏退左右, 两个人只是嘴上在说话,身体倒是一动不动。
    苏阅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感觉到外面吹进来的寒风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抱着手臂摩擦了两下, 但是没有避开。
    苏砚站在外面,不着痕迹地向窗户那里看了看。
    “你要在这时候离开京城?”岑煅钰皱着眉头, 再次问了一遍。
    “流雨停云会留下来协助你, 你能把握局势的, 对吧。”苏砚坐在亭台的栏杆上,寒风灌进了衣襟里,身子微微发冷。
    岑煅钰愣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自然可以。”
    “我会速去速回。”
    “我只是不太明白,父皇把你支开,摆明了要下手。”岑煅钰穿着黑色的衣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是阳谋你还要往里面跳。”
    她表情不善,想必猜出了什么,冷笑一声:“苏砚,你不要做昏了头的事情。”
    “若没有他,你现在还被太子压着一头。”苏砚面无表情道。
    她知道二殿下不喜欢苏阅,即使是曾经暗中护着他,也是因着苏砚的计划不情不愿地配合。
    但她纵使敌视着他,嘴里说得再凶,也确实没有对苏阅动过手。
    “如果他对你来说会变成威胁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他的。”岑煅钰向左跨了一步,坐在苏砚的身边,拧着身子,眼睛阴郁,压着一层浓雾。
    苏砚眉宇间冷了几分:“还是那一句话,如果你动手的话。有人会死,但不是他。”
    她们的视线交织,互相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寒霜。
    上一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苏砚的匕首抵在她的咽喉上,一言一语都是带着血腥味的交锋。
    脖子上的血渗出来,苏砚用手指触碰,还能回忆起当时的余温。
    “等你过来杀我。”岑煅钰的头微微低下,眼角向上挑起,即使低头也是挑衅。
    苏砚敛下目光,右手手背隔着绷带轻轻在她的脖子上摩挲。
    “那殿下洗干净脖子等着。”
    皇室哪有不疯的,岑煅钰也不例外。
    这么多年,她披着另一张人皮像阴魂一样行走在世间,需要有人提醒她去成为人,而苏砚足足做了五年的这样的风筝线。
    她风筝线拽得越紧,岑煅钰便越觉得自己是个人。所以苏砚对她说重话,从来都无所顾忌。
    远处门窗的缝隙逐渐闭合,把风声与夜景隔绝在外。
    苏砚似有所察,也只是看了一眼,不急不缓地将岑煅钰脖子上的绷带整理好。
    “夜寒风紧,走的时候注意不要被外人瞧见。”
    虽然朝堂上只剩下老二和老四,苏砚仍然不打算把自己的立场公之于众。
    在二殿下的身份没有暴露出来之前,她会一直做个中立者。
    “我有分寸,倒是你。”岑煅钰拉紧了黑袍的领口,“活着回来。”
    “我回来之前,尽量不要起冲突。”
    苏砚理了理她的衣领。
    岑煅钰低着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然后眼神向四周环顾一圈,趁着天还没亮混着夜色走了。
    ——
    苏阅再次站在侯府大门,竟隐隐觉得这里有些陌生。
    大门处停着三辆马车,只有为首的那一辆坐着一位马车夫。
    驾车的人不是老钱,苏阅能看到半个后脑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何田听到脚步声转过了头:“公子,请上车吧。”
    “何爷?”苏阅想到何田如今在为苏砚做事,但如今他与脱胎换骨没什么两样,身上的气质与先前截然不同了。
    “可担不起公子一声爷。”何田笑眯眯的,身上的衣裳带些昂贵的毛领,脸色红扑扑的,“多亏大人带小地指了条明路,如今能做些小生意,否则小的早就离开京城了。”
    何田参与了大殿下一案,将景村的证人瞒天过海带进了宫中,又在事情了结后将他们带出城送了回去。
    “你也要同去吗。”苏阅站在台阶上问,是说的慢了一些,但上了药以后,比昨日要好些了。
    往日驾车的总是老钱,不过老钱从不出城,应当是被苏砚留下来守着侯府了。
    何田正要答话,苏砚从后面走上来将厚重的斗篷给他披上。
    “何爷只是捎我们一程,此次我们暗中行事,人不宜多。”
    她低下头,绕着他的腰,系上了一串叮铃作响的装饰和环佩。
    京城里大家公子。总有一些时兴的新奇玩意儿,腰上挂着玉佩的、珠子的什么都有,连挂着蛐蛐笼子的都不稀奇。
    他腰上多了一串好看的环佩和铃串儿,倒是没有人再会仔细注意脚边的铃声,自然不会察觉到掩在衣袍下的银铃。
    苏阅低着头,面色复杂地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是否要夸她一句心思缜密。
    “给。”包着炭火的袖炉塞进他的手里,苏砚把他拉上马车,“有劳何爷了。”
    “不敢当不敢当。”何田惶恐。
    天蒙蒙亮,何田驾车离开京城。
    时辰太早,一路上从侯府到出城,都没遇上什么人。
    苏阅隔着竹帘看了看日头,根据日升的方向,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们在西行。
    苏阅回忆起西部,只能想起延绵的山脉。那边并不是完全以城与城为界限,而是主要以山脉作为边界。
    平原地区的城兵很难管辖,只是每年会派西边几个主城的衙门进山,随意的查探便草草收尾。
    “你是有什么任务在身。”
    苏砚头靠在窗边假寐,闻言睫毛颤了颤,睁开漆黑如墨般的眼睛。
    “去处理些乱子。”
    那样的地方,到处都是地头蛇,真要是有乱子,就靠他们这几个人吗。
    苏阅目光严肃了几分,声音缓慢又沉稳:“我们侯府在西边曾有旧部,只是不知如今是否还与侯府有联系,西北总督驻扎在恒山与昌城交界,还有东陵巡抚……”
    “他们五年前就与我有过联系,做过一段时间的旁观者,坐山观虎斗。”
    “如今呢。”
    “如今,也能指使得动。”
    总觉得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而且那几个人苏阅见过,印象里是很死板且传统的人。让苏砚压在他们头上,想必没有那么容易。
    “那我们此行先去哪里。”
    “打听。”
    何田并没有送他们走很远,到了一处驿站,他们便与何田分了道走。
    后来驾车的是何田原本商队里一个叫陈桂的人,他们这些天南海北行商的人,到处都有认识的兄弟。
    陈桂是典型的山里人模样,皮肤黝黑,个子不算太高。
    他对路熟悉,驾车行了一天一夜以后,跟苏砚说,要换快马。
    一是速度快,苏砚这次不能耽搁太长时间。
    二是再里面就要进山城了,马车不好走。
    “歇息一夜,明日换快马。”苏砚扔给陈桂一袋银子。
    苏阅跟在她后面下车,第一次看到了后面两辆马车里的人。
    第二驾马车坐着几个苏砚的府兵亲信。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几人个个都是百人敌,深不可测的精兵。
    最后一辆驾车的是俞涂,从里面走下来两个瑟瑟发抖的人。
    正是当日来冒认苏阅故人的郝庆和同行者。
    他们应当被敲打过了,哪怕见到了苏阅的长相,也一个字没有多说。
    “你们。”苏阅有一肚子疑惑,两步走到了他们身边。
    他们俩险些跪在地上,声音虽小但急促,满满都是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苏阅悄悄看了一眼正在和陈桂交谈的苏砚,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你们为何在此。”
    “小的是靖巍山人,对萧阳村也熟悉……”
    当时两人来访的时候,苏阅也在场。虽然二人是假冒的故人,但也许有他失踪的线索。
    苏阅之前也想查一查,但实在没什么自由,后来更是形势紧张,更是没有机会,没想到这种小事苏砚还一直记在心里。
    “你们曾经说的颜公子是……”他抓住郝庆的袖子,话还没说完,对面两人的面色突然变得极为惊恐。
    苏砚从后面揽住他的腰,眼神阴冷地扫过他抓住郝庆的那只手,带着强势的占有欲,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圈过来一点。
    “在聊什么?”
    “没、没聊、聊什么。”苏阅后颈僵了一下,觉得舌头都不对劲了,手也下意识松开了。
    苏砚挥了挥手,郝庆两人如释重负,落荒而逃,不地道地将苏公子留在这里。
    “想知道什么,怎么不跟我打听。”
    小厮在前面带路,苏阅像提线木偶似的随着她的步子往楼上走:“只是随便问问……”
    苏砚道:“你不敢问我吗。”
    “没、没有。”苏阅这时候忽然又结结巴巴的。
    苏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原来真的不敢啊……”
    不对……
    苏阅的嘴巴抿起来,他好像找到了其中的关窍,再也不敢轻易开口了。
    前头的小厮将他们领到了地方:“客官里边请,有什么事情尽管使唤小的。”
    苏砚道:“没什么事了,退下吧。”
    苏阅脚下忽然像生了根。
    难不成他们俩住的是同一间客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