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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西山城◎
    苏砚跟了一小段路, 没有深追,不过在他们身上留了点东西,她的人可以凭此追踪。
    倒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个「大人物」……
    苏砚知道朝廷只派了自己一位过来,不过她没有泄露任何消息出来。
    而这座城, 显然已经知道, 她快要抵达了。
    老皇帝并不知道她带了几个人出城,出城也是走的商队路, 隐姓埋名, 所以苏砚依旧在暗处。
    今日不早了, 她拍了拍手,攀住屋檐落在地面上。
    西山城的夜晚很寒冷,苏砚伸出手,有几滴微小的雪花落在指尖上, 眉梢也落着星星点点。
    这在京城是不常见的, 若是再大一些,雪铺了满地,想必是另一番景象。
    只可惜这雪花太小, 落在地上便融化了,连地面都打不湿。
    她呼出白雾般的气息, 隐匿在黑夜里。
    回住处之前,她顺着标记找到了一处民房。
    在门口按照独特的规律敲了几声, 露出来一张没什么特点的脸。
    苏砚侧身钻进门中,这应当原本是一个普通的民房, 原住户搬了出去,屋子里没有生活的迹象。
    “你们现在去这里, 一左一右住下。”苏砚指了两个人, 给他们一个地址, “郝庆他们呢?”
    “大人,在里面睡着了。”
    “叫醒。”苏砚道。
    他刚睡着不久,眼睛都睁不开,但是看到苏砚的那一瞬间,什么困意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从床上把同伴摇起来跪在地上。
    “大人、大人,我们都是山村里人,几年才能来一次主城,对主城知之甚少。”
    “对、我们,若说山里的事情我们还能说两句,主城的事情确实不知,也不敢议论……”
    他用了「不敢」两个字。
    苏砚坐在他们面前,手搭在木椅的扶手上,用一双漠然的眼睛扫过两人:“这里的城主是怎样的人。”
    郝庆低下头,咚咚地在地上磕两个:“不敢隐瞒大人,城主心地善良、乐善好施,西山城正是有城主大人才得以伫立多年。”
    “心地善良?”
    “不错,城主姓晁,在任已有四十多年了,是鼎鼎有名的好人。”
    苏砚想起方才遇见的那一队人中,所说的「城主有令」,低下头摸了摸耳朵。
    即便是那位善于笼络人心的大殿下,在京城中拥趸众多,也没有本事让所有人敬称他一句大好人。
    前朝倒是有一位兢兢业业的老官,一辈子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彻彻底底的百姓父母官……但在任期间照样非议不断,死后才清名传扬,立庙立祠。
    “西山城平日里有多少外来人。”
    “大人,您是知道的,对我们这种地方来说……即使城主不限制外乡来客,不过又有多少人愿意来这儿。”
    “你们久待留京城,是不愿回来吗。”苏砚沉声问。
    “不不、京城繁华,若能定居是最好。不过我们这些未被选中之人,回家也有出路。城主在小的们临行前许诺,回来也能在主城中谋个一官半职。”
    “小的们世代都是山村里人,在主城谋个闲职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苏砚大拇指摩挲着折扇上的纹路,随后俺在扶手上站起来:“今日先到这里,明日开始,我或许有事情要你们做。”
    他们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苏砚对着一旁守卫的府兵点点头,其中两位会意地走上前来。
    苏砚转身走出门外,府兵拿着一瓶东西,像地府恶鬼一样慢慢靠近跪坐在地的两人。
    身后传来痛苦无助的吞咽声。
    苏砚关上门,飞身上房,疾行回去。
    前来护卫的两人在客栈的二楼一左一右住下,苏阅所在的被包围在最中间。
    无论苏砚在不在他身边,只要出了问题,府兵赶到的距离不会超过十步。
    苏砚站到了门外。
    苏阅在房中等了很久,矮屏风上的珠花都被他抠下来几个,又一个个按原样装回去。
    夜色越来越深,现在怕是过了亥时了。
    他犹豫地站在窗户边,双手攀住窗台,向下看了一眼。
    西山城对苏砚来说也是人生地不熟,况且还有陛下在背后虎视眈眈,万一有埋伏呢。
    客栈二楼也不高,他虽然身上还有伤,身体还是有些功夫底子,可以试一下。
    苏阅抓紧窗框,一只脚刚踩上去。身后一阵风飘过,锁响动的声音和脚步声转瞬而至,几乎在他还没有踩稳的时候,他的腰上一紧,身体后仰,被拽回地面紧紧抱住。
    “这么晚了,想去哪儿。”她的声音阴森森的,叫人无端发寒,“你只要迈出这里一步,两侧的府兵会立刻察觉到的。”
    他没回头,反问道:“你去哪儿了。”
    苏砚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随便看看,你在找我?”
    他这时候不回话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哪怕是屋子里放着火炉,坐在地上总是冷的,苏砚把他拉起来。
    苏阅顺着她的手站起来:“这里的宵禁时间很早,犯夜了总是不好的。”
    他站在窗户边,没过多久,就听到远处传来鸣鼓的声音,共三波鸣鼓,之后连楼下的掌柜也将大门紧锁,外面的街道更是一个百姓都没有。
    “我回来的时候没人瞧见我。”
    她若在外面犯夜被发现了,西山城内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惩罚。她无意暴露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己小心,这里不比京城。”
    “好,我知道了。”苏砚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烛火下的影子,“我累了,陪我歇息吧。”
    苏阅刚刚把身上的斗篷脱下来,脚步佯装镇定地往外走了一步,打算离床铺远一点。
    他宁愿睡在地上。
    苏砚拉住他的腰封,手从苏阅的右肩下面绕过去,手中的折扇挑了一下他的下巴。
    苏阅耳尖一红:“苏从影——”
    “只睡觉。”苏砚顺毛捋了一下,“我去灭灯。”
    ——
    三声开门鼓,西山城在日出之前重新活了过来。
    苏砚趴在窗边,看着楼下最早的一批山民走出家门,穿着兽皮,好像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西山城有很大一部分生活来源,是连绵数百里的大山。城中的一批猎户,会在每日宵禁解除的时候组成队伍出城狩猎。
    郝庆两人穿了两身华贵的衣服换上,然后被府兵暗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了城。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苏阅已经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站在苏砚身边。
    “等。”苏砚回头,“你饿了吗。”
    他先下意识否认,想到现在的处境,又换了说辞:“还好。”
    “我带你下去用膳。”苏砚抓住他的手。
    “我们在下面等吗。”
    苏砚还在想什么事情,向下迈了一阶,忽然被他拽住了手。
    苏阅停下来,双眸复杂地看着他。
    他们两人的手还没松开,如果不是错觉的话,那只手好像在轻轻地颤抖。
    “留在原地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的眼睛很好看,苏砚更喜欢这双眼睛蓄满泪珠破碎的样子……但此时此刻苏砚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情,他的眸子好像也快碎掉了。
    “你不是说过,只要问你就好了吗。”
    苏砚的眸子微闪了一下,直直地看向他。
    楼下的客人要赶早,一个又一个涌进来,低低的话语声渐渐在他们的身边环绕。
    “当然,随时可以。”苏砚浅浅地弯了弯嘴角。
    “宁姑娘,现在摆桌吗。”小厮趴在楼梯上探了一个脑袋。
    “对。”苏砚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兄长,“填饱肚子再问。”
    西山城的人赶早的时辰也比寻常的地方早,苏砚两人环顾四周,一般天没亮就起来准备做活的,都衣着朴素,甚至裹着好几件漏风的布衣就出来了。
    手背上、脸上都是疮,面黄肌瘦,点的都是最便宜的面食。
    如果不是为了保证有体力去做一天的重活,苏砚估计他们压根不会起早花钱来吃这一顿。
    苏砚去过边疆,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若是战事起了,哪怕啃枯草、树叶都要把肚子填饱,才有力气守城。
    不过他们说着一口方言,话语里对现在的日子有不满,却并没有怪罪。
    相反,偶尔提到晁城主的时候,满是崇敬。
    苏阅将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收回来,目光有些不忍。
    “你坐这里。”苏砚敲了敲角落那张桌子,把最外侧的位置让给他。
    坐在这个位置的人背对着外面那些百姓,只能看到对面坐着的人。
    他知道苏砚的意思,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等早上的传令兵抵达西山城,城主会得知礼乐官郝庆和同行者许僖今日回乡的消息。”
    苏阅当然知道郝庆在京城一无所获的消息,何时冒出了个礼乐官的身份。
    “传令兵是你的人?”
    “自然,西山城消息闭塞,只认官书不认人。”
    而令丞司是什么地方,京城发放官书的地方之一,伪造一个官书出来,要比地方官员的真家伙还要真。
    “你要让郝庆打入敌营。”苏阅想了一下,“这里的城主不对劲,可能会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城主不对劲。”苏砚不是在质问他,只是循循善诱般询问,就像小时候他对她做的那样。
    苏阅不假思索道:“刚刚那些人口中对城主很尊崇,可他并不是一个很会治理的人。”
    说完,他顿住了。
    方才那些人口中说的是方言,可是他听懂了。
    郝庆口中所述颜公子的形象中,有几道线索渐渐浮现出来,将几块碎片拼凑在一起,在不知不觉中与他慢慢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