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小室◎
从老皇帝以诱她出城时, 苏砚便猜到苏阅失踪必然有他的手笔,可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苏砚那时刚坐上宁文侯的位置,人手不足、权力分散,再加上需全力与政敌周旋, 远在京城之外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
等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 一直在寻找苏阅下落的人手一无所获。
往后几年,仍没有任何线索。
若是苏阅并非自己想离开, 那么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将他的踪迹抹杀掉。
那就是——凌驾于所有权利之上的皇权。
苏砚用剑尖拍拍他的脸:“想必你不会同意。”
傅胥如一开始与苏砚接触时, 态度很是抵触, 一副看不上她的样子,只是后来才勉强低的头。
傅胥如偏过头,看到地上自己那半截耳朵,低低地答了声是。
苏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傅胥如心底一沉, 若后面的事情说出来, 恐怕不会善了。
苏砚蹙眉,蹲下来,往他嘴里生生地塞进一枚药丸。他拼命摇头抗拒, 还被苏砚掰断了两颗牙。
“你知道苏阅还活着,差人打听了不少, 想必也知晓我有一毒,能使人说不出假话。”
“若你接下来有一句话结巴, 我便断你一臂,来日将你三族屠尽。”
他口中血肉模糊, 提到三族时眼睛一颤,心下也顾不得旁的了。
五年前的傅胥如谁也瞧不上, 更别提当时在世人眼中深藏闺阁, 临危受命的小小姐苏砚。姑娘家家的上官场会做些什么, 哭着教政敌绣花吗。
于是他明着听令京陛下,暗地里则是联系了长公子,进献了暗杀之策。
苏砚一个乘虚而入之徒,根本不配与侯府真正的继承者相提并论。
在宁文侯府彻底被这女子毁掉之前,务必要帮助长公子拿下逆贼,重掌大权。
傅胥如想不通长公子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可他偏偏只留了一句话。
吾可死,望卿扶新主倾力助之。
长公子心软,他们这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人却不能认命。
他命人稳住苏阅,只说会助他假死脱身,实则看住他。另一边回了皇帝,言苏阅狡猾,一时间被他逃了,眼下还在追捕。
紧接着,他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四处联系老侯爷散落在外的旧部,暗中谋划了一场夺爵计划。
陛下要用苏砚,可若是她死了,苏阅这个位置是不想坐也得坐。
这个计划他当然没有告诉苏阅,一直暗中行事,到最后细节相当周密,从动手到撤离都有详细的部署。
苏阅得知的时候为时已晚,他自伤一臂得以脱身,竭尽全力地阻止了计划,并暗中向京城送了匿名信。
“我没有收到任何信。”
“不是我。老侯爷是开国老将,旧部众多,也许是被某一支截走了也未可知。”
“继续说。”
一计不成还有一计,谋者众多,岂是苏阅一人之力可以摆平,于是他计划离开傅胥如。
一日,他借口请大夫伤药调离侍女,施计脱身。傅胥如料他会回京,加派人手定要把长公子绑回来。
苏阅知晓他会往何处追,反其道而行之,往西山城的方向去了。
傅胥如是好些日子才知道追错了方向,立刻飞鸽传书通知西北各部。
此事对傅胥如来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作为计划的牵头人,点燃了一簇火苗……如今却压不住这熊熊山火,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三日后,他的部下追到了苏阅短暂停留过的一个客栈。
那个客栈经历了一场混战,好几个过路人被误伤。傅胥如亲自审问,才知晓有人在此刺杀长公子,险些叫他得手。
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西北各部中有些人与他并非一心。他们觉得观京城动向,认为苏砚承爵于己方有利,便起了异心。
苏砚听到此时,大约盘算了一下,苏阅的身后至少跟着两拨人。
要捉住他的、追杀他的。若那封密信是陛下所截,说不定还有第三拨人,同样想取他的性命。
傅胥如一路追,便一路看到好几处残局。
苏阅的身份注定会带来纷争,而纷争会带来伤亡。
傅胥如最后穿过了西山城到了靖巍山一脉,于一处断崖前勒住了马,见到了多日后的苏阅。
长公子虚弱了不少,低垂着眸子,嘴角挂着苍白的笑容。
就在一炷香之前,山下的城镇封路寻人,一位怀孕的夫人被卡在半路进退两难,惊吓地破了羊水,险些送了命。
苏阅请山上一位小童给傅胥如送了张字,主动透露了自己的位置,他们才肯放行救了孕妇一命。
傅胥如料想他心里不好受,可经此一遭,这年轻人也该想通了。
他能逃到哪里去呢,就算逃一辈子,逃到天涯海角也有人抓他。回京就是抗旨,两者之间也总要死一个。
只要他活着,就永远有人将刀剑刺向苏砚,也会牵连许多无辜的人。
苏长公子这一路,许多因他而受伤的人、想利用他伤害苏砚的人、想取他性命的人比比皆是。
这里太远太远了,远到和京城仿佛不在同一个世界,车马根本无法衔接二者间的距离。
京城对于此处的寻常百姓来说,也许一辈子都抵达不了的黄金乡。
傅胥如自以为胜券在握,没注意到长公子脸上淡淡的死意。
如今想来,或许是天下之大无一处容身的绝望。
他这样的人坠在烂泥里向旁人伸出手时,都会顾忌自己身上的污秽脏了他人的衣裳。
何况如今他不死,死的便有可能是旁人,甚至是自己的妹妹。
他一死,众旧部方能为她所用。
“早知那日陛下赐死,我饮下毒酒便是了……”
留下这一句,他纵身坠崖。
傅胥如大惊失色派人寻找,只在崖底捡到一个写着「阅」字的暖玉。
他不愿承认是自己逼死了长公子,下令将在场知情之人全部诛杀,并灭口了老侯爷手下旧部几十人,将苏阅身死、欲杀苏砚之事彻底埋藏在深山中。
少数心有不甘之人听闻苏阅身死,也歇了争夺的心思,不久后暴毙于家中。
半月后,傅胥如将暖玉呈上皇城,秘密向陛下复命。
至此,苏阅彻底消失。
苏砚面无表情地听完,看上去没有什么波澜,可未绑臂甲的袖口下渗出了血,将袖摆渐渐染红。
傅胥如躺在地上,背磨着灰尘,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退。
他这一动,仿佛触到了什么尘封的机关,苏砚的头生锈般僵硬地往他的方向转了几寸,眼睛轻轻向上一扫,像看着什么死物。
——
苏阅的头昏沉沉的,先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随后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他先是适应了一下,才能勉强将眼前的东西看清楚。
他此刻身在一间没有光线的小室里,周围都是石墙,他斜躺在一处略显潮湿的稻草堆上,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捆缚住,膝盖和脚踝也牢牢缠着五六圈麻绳。
苏阅倒吸了一口凉气,尝试动了动有些麻痹的身体,才发觉腰上紧紧的喘不过气。麻绳缠紧了他的腰,且固定在了什么地方,被稻草掩着看不清楚。
哪怕是对待俘虏,也没有这么严厉的。在姚芜眼里他究竟是个多难缠的人,才要这么周密地防备着。
苏阅低头,原本别在腰上的匕首不见了。
那是苏砚送给她的第一把兵器,他还一次都没使过呢,丢了怪可惜的。
苏阅没办法判断过去了多久,叹息一声将脑袋靠在冰冷的墙上,冻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可在苏阅的耳朵贴在墙壁上的时候,恍然间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隔壁有人在走动。
他屏住呼吸,静下心来,集中精神听着动静。
旁边的人似乎很是焦躁,来回踱步,有时候走得离他近了,苏阅听到的也更清楚些。
这算是个好消息,这间小室并不隔音,他并非完全处在被动的处境。
很明显对于囚禁这件事情,姚芜的经验没有苏砚足。
苏砚不会把他扔在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但一点点外界的动静都不给他留,完完全全限制在孤立的世界。
那人终于不走了,继而发出一声拍桌子的响动:“这封威胁信当真能让我们出城?”
声音虽小,可苏阅被关起来的那段日子里练出了一副好耳力,模模糊糊将对话听得一字不差。
姚芜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声音便没有那么清晰了:“如今……做主,颜阅……极为重视……”
“如今也没有旁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你令人将这封信用箭射进去,只要出了城门,外面自有人接应我们。”
“好。”又重新有人走动,姚芜似乎在向这个男人靠近,说话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只是我们人多,无法全部撤出去,我们还是要舍弃掉一些人才行。”
男人道:“这是自然,我虽不愿如此,可如今也没有两全之法了。”
“逯平哥,小妹倒有一计。”
“哦?你来说说。”
苏阅莫名也有些紧张起来,咬着下唇艰难地挪动了一点点,向墙壁贴得更紧了些,想听清姚芜的计策是什么。
就在他凝神静气的时候,隔壁猛地蹦出一声血肉撕裂的声响。
紧接着冒出不少东西撞倒碰撞的动静,阵阵撕裂音此起彼伏一下、两下、三下……
苏阅的后背发寒,体温比紧挨的石墙更冷,不难猜到旁边此时是什么恐怖的景象。
约莫一刻钟后,两面墙壁之间的门被推动,缓缓打开。
姚芜披散着头发,一身是血。她手中端着一盏烛台,往苏阅这里看过来,眼珠子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