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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他垂着眼,眸底装的全是她。
    孟年傻眼了。
    “大大大人……”这怎么办?
    陆埕眼里添了颓意, 他不顾守卫惊愕的眼神,迈步上了石阶,额头抵在门上, 轻声道:“我说。”
    开口时嗓音含哑,“江姑娘回京了。”
    大门陡然打开,萧婧华站在他面前, “江姐姐回京了?”
    陆埕险些一头栽进去, 幸好他及时稳住身形, 才没能出丑。
    深深吸气, 他道:“江姑娘半年前丧夫,今日携幼子回京。”
    萧婧华震惊,“你说什么?!”
    丧夫?
    还是半年前的事?
    那江姐姐为何不告诉她?虞侯府上也没消息传出?
    萧婧华忽然回忆起上次江念卿并未参加敬国公府的赏菊宴, 难不成虞侯府是那时得到消息的?
    她着急地就要往外走, 脚步刚抬起,又蓦地顿住。
    低垂的睫羽轻颤。
    江姐姐不曾告诉她真相,她又何曾将身上的变故全盘托出?
    萧婧华长长舒出一口气。
    算了。
    江姐姐今日刚带着小初一回京,要忙的事定多着呢, 她还是别去添乱了。
    等她空闲,自然会寻她。
    理清楚后, 萧婧华收回步子, 轻飘飘看了陆埕一眼, 冷淡颔首。
    “多谢。”
    “不……”
    话未说完, 大门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在陆埕眼前阖上, 他只来得及捕捉那一抹亮丽的红色衣角。
    他怔忪着将手收回。
    隔了许久, 孟年万般同情地凑上来, “大人, 郡主进府了。”
    陆埕愣愣“嗯”了一声。
    顿了几息才道:“走吧。”
    这次能见到她的面, 已经算是进步了。
    下次再接再厉。
    ……
    心里虽告诉自己不急,但萧婧华还是按耐不住,派人去虞侯府上打听消息。
    隔日,江妍卿亲自来了王府。
    一进琳琅阁,她的目光便被坐在檐上发呆的觅真吸引。
    “那是……”
    箬竹往上看了眼,笑着道:“她是觅真,保护郡主的。”
    手指往岸边某棵树上一指,含着笑音道:“那还有个,叫予安,她喜欢安静,江姑娘往后便能见着了。”
    江妍卿了然。
    “江姑娘快请进吧,郡主早就……”话未尽,里边已经有个人影冲了出来。
    箬竹失笑,“郡主已经等不及了。”
    “江姐姐!”
    萧婧华望着几步之外的身影。
    女子一袭白衣,穿得极为素净,湖水菡萏映在她身后,飘飘然似江上仙。
    她静静望过来,柳眉如烟,淑丽韶好,目光温柔,一如往昔。
    “婧华。”
    萧婧华眼里涌出泪意,快步上前将人抱住,嗓子里已含了哽咽。
    “我好想你。”
    江妍卿出嫁后,她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见到她了。
    虽时有书信联系,可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来得真实。
    “好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哭鼻子。”
    江妍卿轻柔拍了拍她后背,柔声哄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萧婧华退出她的怀抱,边擦眼泪边笑,“我这是喜极而泣。”
    “江姐姐快跟我进去。”
    萧婧华拉着江妍卿进了琳琅阁。
    和她几年前离开相比,琳琅阁好似一切如故,婧华也与以前一般无二。
    不,还是不一样了。
    之前她被保护得太好,涉世未深,眼里总是有抹藏不住的天真。
    而现在,那抹天真彻底消散,转为沉稳。
    想起回来后妹妹告诉她的那些事,江妍卿在心里一叹。
    坐在罗汉床上,萧婧华小心打探着江妍卿的神色,“姐夫他……怎么会这么突然?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江妍卿无奈摇头,委婉道:“他的事……不太光彩,我有何颜面与你说起。”
    萧婧华一怔,“不光彩?”
    江妍卿笑容泛着些微冷意,丝毫没有掩饰,“他死在妾室床上,自然不光彩。”
    “什么?”
    萧婧华惊讶到失声,忙着添茶的箬竹箬兰亦是一脸震惊。
    缓了许久,萧婧华才怒声道:“当初娶你的时候说唯你一人,这才多久啊,他居然就纳妾了?居然、居然还……”
    她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好了,都过去了,别提他了,多晦气。”江妍卿笑着握住萧婧华的手。
    萧婧华仍是气不过,恶狠狠地把那姓段的死鬼骂了小半个时辰。
    江妍卿笑吟吟地听着,在她停下时适时递上一盏茶。
    萧婧华一口气灌了一整杯,“那名妾室呢?”
    江妍卿身形略微停顿一息,长睫盖住眸中情绪,轻声开口,“被我公公婆婆处置了,只是……”
    她叹了一声,“可怜了她腹中子嗣。”
    萧婧华震怒,“她怀着身孕,竟、竟还……”与人厮混?!
    她咬牙,“有这样的母亲,那孩子不能出世,说不准还是好事。”
    江妍卿勉强笑了下。
    萧婧华不愿再提这两人,用帕子沾了沾唇上水渍,转移话题,“不是说初一也跟着姐姐回来了?”
    “他年纪小,这一路舟车劳顿,精神不太好,便让他留在家里了。”
    萧婧华迟疑,“段家能让他跟着你?”
    江妍卿笑,“他爹在家又不受宠,一个不在意的孙子而已,我那公公婆婆有什么舍不得的。得了我爹许诺的好处,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岂会阻止?不过……”
    停顿片刻,她道:“他们要求我不能改嫁。”
    “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嫁了。”
    似有石子落在眸中,荡起一抹清浅涟漪,江妍卿扬唇,笑容恬淡。
    萧婧华心里一疼。
    她以为,江妍卿在决定听从虞侯夫人的话出嫁时,已经把死去的人放下了,可现在她才知,她根本就没忘。
    她怔怔地看着江妍卿。
    十二年前,虞侯府的大姑娘与端亲王府惊才绝艳的小世子,是对被人称羡的金童玉女。
    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可惜,端亲王谋逆,王妃带着世子自焚于大火中,尸骨无存。
    继四岁时失去母妃后,萧婧华在五岁那年失去了疼爱她的昀堂兄。
    江妍卿也没了未婚夫。
    所有人,包括虞侯夫妇都以为,江妍卿当时年岁尚小,即便再伤心,那抹伤痛也会随着光阴逝去。
    即便是萧婧华,也已在这十二年里逐渐忘却昀堂兄的音容笑貌。
    可江妍卿及笄后,在虞侯夫人为她择婿时却坚决反对。
    她说,她要嫁,只会嫁给萧长昀。
    可萧长昀已经死了。
    江妍卿坚定道:“那我便为他守节。”
    虞侯夫人不愿见到女儿为了一个死去的人耽误一辈子,沉溺于回忆中。
    她用尽法子,不惜以自残逼迫江妍卿嫁人。
    最终,她赢了。
    江妍卿在十七岁那年远嫁江南,又在五年后丧夫归京。
    见萧婧华目光含着痛意,江妍卿笑着安慰,“嫁过才知道,还是做姑娘的日子最自在欢喜……”
    余光凝在某处,她尾音上扬,含着讶异。
    “那是什么?”
    红木架子上摆满了珍贵古玩,白瓷花瓶细腻润泽,鎏金梼杌香炉霸气尊贵……可在这些物件中,有一样东西极为格格不入。
    那是只用草编织的兔子,鲜绿色早已退却,叶片干枯泛黄,但依稀之间还能见到初时的那抹鲜活。
    江妍卿走到架子上,轻轻拿起那只草编兔子。
    “是之前我出……”顿了顿,萧婧华隐没后边的话,“念慈大师上门拜访,随手赠我的小玩意。”
    “之前还要更好看些。”萧婧华笑,“没想到他竟还有这样的手艺。”
    指腹轻轻触摸兔子耳朵,江妍卿轻声,“念慈……大师?他是谁?”
    “承运寺现任主持的师弟。”
    江妍卿不喜求神问佛,自然不知念慈之名。
    萧婧华问:“江姐姐喜欢这小玩意?”
    动作轻柔地将草编兔子放回原处,江妍卿静静凝视几息,缓缓笑了,“是初一喜欢。”
    “初一喜欢这个啊。”萧婧华笑,“赶明我让人给他编十几二十个。”
    江妍卿笑着坐回去,“你这么惯着,早晚把他惯坏。”
    “他还小呢,惯惯怎么了?”萧婧华捧着脸,“江姐姐定然不会让他学坏的。”
    “你呀。”江妍卿笑着轻点她眉心,“还是那么促狭。”
    萧婧华弯着眼笑。
    因挂念家中幼子,江妍卿并未多待。
    萧婧华依依不舍地送她到门口。
    “好了,以后我都在京,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呢。”
    江妍卿摸她头。
    萧婧华这才高兴起来,“那就说好了,我隔几日去看姐姐和初一。”
    江妍卿柔声道:“好。”
    ……
    中秋宫中有宴,萧婧华本想约江妍卿一道赏灯,然而被她以孀居在家,不便宴饮拒绝了。
    江妍卿看着温温柔柔的,实则性子最犟,萧婧华无法,只得随恭亲王入宫。
    但在宴上看见多日不见的云慕筱和谢瑛,她立即扬着笑,朝二人走去。
    “国公夫人的病好了?”
    谢瑛率先看见她,笑着招手,“好了。”
    云慕筱神色微缓,朝她点头。
    萧婧华邀请,“咱们待会儿去看花灯吧。”
    “好……”刚吐出一个字,谢瑛下意识转头去看云慕筱。
    云慕筱浅笑颔首,“我去问问母亲。”
    她起身,走向正与贵夫人说话的敬国公夫人,在她耳边低语。
    敬国公夫人往这边看了眼,对萧婧华和蔼颔首,轻轻点头。
    萧婧华觉得怪怪的,“不过是看花灯而已,筱筱怎么还要国公夫人同意?”
    谢瑛呵呵一笑,满怀嘲讽。
    等云慕筱回来,萧婧华拉着二人去她的席位,“你们和我坐一处。”
    她的位置一向靠前,这一动,立马有无数视线挪过来。
    萧婧华一概无视,笑着和姐妹俩说话。
    没多久,外头传来唱声。
    “太子殿下到。”
    众位官员纷纷携夫人见礼,“殿下。”
    萧长瑾面带笑容,在萧婧华上首落座,旁边刚好是云慕筱。
    几乎在他坐下的一瞬间,云慕筱立即绷直了身体。
    “太子哥哥。”
    萧婧华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婧华。”
    萧长瑾面色柔和,视线掠过谢瑛,落在右侧的云慕筱身上。
    “谢姑娘。”
    顿了顿,嗓音清润唤她,“云三姑娘。”
    一个“云”字从舌尖滚出,无比缱绻。
    云慕筱僵着身子回应,“殿下。”
    萧婧华并未发觉异常,隔着云慕筱和萧长瑾说话。
    他每说一句,视线便在她身上停顿稍许,令云慕筱如芒刺背。
    好在没多久,崇宁帝到了,宫宴正式开始。
    正是吃蟹的时节,蟹肉肥美,崇宁帝对成京道:“这蟹给婧华送去,她一向爱吃。”
    成京:“诺。”
    他端着蟹送到萧婧华桌前时,收获了一众目光。
    萧婧华置之不理,和成京道谢后,对着上首的崇宁帝甜甜笑道:“谢谢皇伯父。”
    崇宁帝笑容慈和。
    宫人剥出蟹肉放入碗中,萧婧华分了些给云慕筱和谢瑛。
    她胃口不算大,殿内歌舞还未演几场便吃不下了。
    “吃好了吗?”
    云慕筱落著,轻颔首。
    谢瑛道:“我来时吃过了。”
    萧婧华:“那我们现在走?”
    云慕筱迟疑,“这会不会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皇伯父又不会治我的罪。”萧婧华拉着二人起身,“好了,快走吧,今日有烟花,去晚了该看不成了。”
    云慕筱刚动身,萧长瑾便道:“要去哪儿?”
    她一僵。
    萧婧华自觉接过话,“看花灯,哥哥要去吗?”
    她本是随口一问,谁知萧长瑾用帕子擦了手,“走吧。”
    “真的?”萧婧华惊了,“这场合,你走合适吗?”
    萧长瑾抬手敲她,“小没良心的,你哥我又不是铁打的,今日歇歇怎么了?”
    他动作时长袖落在云慕筱颈后,带来轻微痒意。
    呼吸仿佛打在她耳侧,令她浑身不自在,极力忍耐才没躲开。
    萧婧华告罪,“我错了,那哥哥,我们快走吧。”
    萧长瑾放过她。
    “行。”
    派人与崇宁帝打了声招呼,几人正要走,身后急急传来几道脚步声。
    “皇兄要和琅华去哪儿?”
    萧婧华回首。
    是两名身着宫装的少女,和她差不多年岁,生得千娇百媚,很是出众。
    有宫人紧紧跟在她们身后。
    云慕筱和谢瑛福礼,“见过二位公主。”
    乐宁瞥了二人一眼,语气傲然,“起吧。”
    端和矜持一笑。
    萧婧华翻白眼,“太子哥哥要带我们去赏花灯。”
    “是要出宫吗?”端和眼睛发亮,“皇兄,我们可以去吗?”
    “这……”萧长瑾迟疑。
    萧婧华本想拒绝,可看着端和羡慕期待的目光,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们虽贵为公主,但等闲并不能出宫,心里一软便同意了,“哥哥,让她们一起吧。”
    她都同意了,萧长瑾自然不会拒绝,“好。”
    乐宁和端和露了笑,“多谢皇兄。”
    连个眼风都没给她,更别说谢了。
    萧婧华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
    今日的朱雀街极为热闹,人山人海。
    一路上,端和叽叽喳喳地和萧长瑾说着话,就连向来高傲的乐宁也看得目不转睛。
    萧婧华和云慕筱谢瑛落在后头,不时翻个白眼。
    云慕筱看得好笑,轻扯了下萧婧华的袖子,“那盏灯好漂亮。”
    萧婧华偏头。
    那是盏莲花状的琉璃花灯,花瓣层层绽放,在灯光映照下似有七彩流光流转,灯下用琉璃珠子串起流苏,丁零当啷声中,底下一朵又一朵莲花轻晃。
    她伸手。
    指腹即将触碰到花瓣时,另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插进来。
    含笑嗓音在头顶落下。
    “郡主喜欢?”
    有风来,萧婧华微闭了下眼。
    睁开时,她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男子身形颀长,墨发玉容,白皙侧脸在暖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微低着头看她,漂亮双眸中装满了她的身影。
    似一汪山泉,溺毙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