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倒计时22 一道风吹来
路边的梧桐树飞速倒退, 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到挡风玻璃上,短暂停留,又被疾风刮走。
开出三个路口后, 居民区的烟火气淡去, 入目之处是车流汇成光的河流,在立交桥上缓缓移动。
坐在副驾驶的倪夏紧抿着唇看着前方。
起先她只是和谷雨声约着吃了顿晚饭。
一个手机收不到投资商的回复,一个手机收不到摇钱树的回复,两个苦哈哈的人只能做做白日梦。
倪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要是成功结婚, 除了爷爷的五千万,爸爸妈妈不也得表示表示?
不动产暂且不提, 再想长远一点,到时候办婚礼收礼金都要收到手软。
谷雨声听得心潮澎湃,差点就要去联系当初因为太贵没舍得请的特效团队。
但直到晚饭吃完,游决也没有再回过倪夏消息。
两个人又垂头丧气地各回各家。
谁承想, 游决这人只是不喜欢打字而已。
一句“想你了”, 他就直接眼巴巴等在了家门口。
这不是爱情这是什么?
“开慢点吧。”
倪夏嘴角还噙着笑, 没问游决要带她去哪儿, “民政局晚上又不开门。”
驾驶座的人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但车速的确在降。
几分钟后,游决把车停在了空旷的运动公园门口。
他伸手解安全带, 同时侧身看着倪夏。
“咔嗒”一声,安全带松开, 他指指侧后方的位置。
“派出所晚上开门。”
没劲。
倪夏撇撇嘴,张望着四周。
这里已经不属于热闹的居民区,但并不荒凉。
城市绿色健身步道串联着几个比邻的新建公园,比之高楼林立的市中心, 这里视野辽阔,车流稀少。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游决有片刻的沉默。
他并没有抱着明确的目的开到这里,甚至在叫倪夏上车的那一刻,也没想好要做什么。
“我们聊聊。”
“好呀。”
倪夏也解开安全带,做好了促膝长谈的准备,“聊什么?”
游决直接开启了话题。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人健忘吗?
倪夏耐心十足地重复:“想跟你结婚啊。”
她的目的很明确,游决并非不知道。
只是——
“就非得是我吗?”
“我也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啊,可是我找不到比你更帅更优秀更合我爷爷心意的人选了。”
倪夏说,“我总不能随便找个陌生的歪瓜裂枣结婚吧?我爷爷是老了,又不是傻了。”
“……”
明明是离谱到没边的话,她却说得无比真诚。
游决很想打开车窗让夜风把倪夏吹清醒,但她说话的时候还带着轻微的鼻音。
“那我也最后再告诉你一次,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我不结。”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为金钱所动的人?
倪夏好想问问他工资到底多少,竟然能抵抗住金钱的诱惑。
算了,还是攒钱要紧。
倪夏努力保持平静,望着窗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既有可能推进结婚,又能在现阶段攒到更多钱。
“那这样吧。”
倪夏说,“我们各退一步。”
这还有的退?
游决忽然失笑,饶有兴味地看着倪夏的侧脸。
“怎么退?”
“你现在不想跟我结婚,”转过头来,倪夏已经满脸堆笑,“那你跟我谈恋爱吧。”
游决嘴角的弧度收了些,那股笑意变得似有若无。
他很轻地抬了抬眉梢。
“真谈假谈?”
倪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脱口就说:“当然是真——”
而后对上游决的目光,倪夏突然没了理直气壮的气势。
明明他的语气也很不正经,可是当他直勾勾地看着倪夏,眼里那股独属于雄性的侵略感,让倪夏在这密闭的车厢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头一跳。
“假的也行。”
她的声音低了很大一截。
游决忽然坐直了身子,抬手搭在方向盘上。
“那不谈。”
余光捕捉到倪夏张嘴要说话,他又补充道:“真的假的都不谈。”
“……”
倪夏重重地呼了口气,扭头拿后脑勺对着游决的侧脸。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忽然,车窗被敲响。
游决降下车窗,公园保安站在外面说道:“要谈恋爱回家谈,这里不让停车。”
-
倪夏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她到底哪里配不上游决了。
换了别的男人,谁不想急头白脸和美女结个婚再拿一大笔钱。
再说了,他这不愿意那不愿意的,三番两次跑到她小区门口等她是什么意思?
倪夏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就掏出手机给游决发了一条恶狠狠的消息。
【倪夏】:你最好今晚不要再让我发现你在我家小区门口!
【老公[心碎]】:放心,我不在江城了。
【倪夏】:呃,不至于吧[尴尬]
【倪夏】:逃婚?
【老公[心碎]】:出差[微笑]。
【倪夏】:哦哦。
【倪夏】:那你去哪儿出差啊?
【老公[心碎]】:外地。
【倪夏】:[微笑]
游决出差不在江城,谷雨声那边也没什么进展,倪夏一个人在家待了两天,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她有些焦虑。
恰好冯天慧今天出发去北港,倪夏干脆跟着她一块儿去看看倪峰。
北港是距离江城四百多么里的工业城市,车程五个小时。
冯天慧大包小包带了不少东西,倪夏只拎了一个行李箱,戴着耳机睡了一路,醒来时司机刚好把车停到酒店门口。
倪峰长期待在北港,为图方便,长租着酒店套房。
三室两厅的格局,母女俩来了就能直接入住,也不用单独开房。
等酒店的人把行李放好后,倪夏和冯天慧稍作休息,又坐车前往餐厅。
许是因为北港下了好几天雨,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倪夏整个人都蔫蔫儿的。
直到快进包厢了,她才打起精神。
仔细算算,她也有大半年没见到自己爸爸了。
上回一块儿吃饭,还是倪建国的生日。
为了营造出装潢的厚重质感,这家中餐厅的灯光以暖黄为主。
当服务员推开包厢门时,倪夏随着冯天慧走进去,先一眼看见了倪峰。
“爸!”
她笑眯眯地打了招呼,往旁边一看,随即定住了眼神,“哎?”
冯天慧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的情绪变化,也扭头看过去。
来北港的路上,倪峰说这两天徐绍心刚好在北港分公司处理法务问题,晚上一块儿吃饭。
她没多问,也就不知道还有另一个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她看女儿的眼神就知道了。
倒是游决本人并不意外她们的到来。
下午在倪峰办公室说事的时候,他就提到他老婆和女儿晚上会过来一起吃饭。
和甲方吃饭是很正常的事。
何况徐绍心和甲方还有工作之外的交情。
可这家人偏偏姓“倪”。
一想到要和倪夏的父母一块儿吃饭,游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他还不能推辞。
待冯天慧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种感觉更明显。
“愣着干什么,夏夏,这是咱家法律顾问徐律师,快叫‘徐阿姨’。”
倪峰以为倪夏只是诧异徐绍心是谁,便介绍道,“旁边那位是衡拓的游律师,也是咱们家的法律顾问。”
“徐阿姨好。”
和徐绍心打过招呼后,倪夏的视线又转转悠悠到了游决身上。
她刚要开口,就见游决目光悄然一凛。
但她笑意依然不减,虽然语气比平时收敛了很多。
“游律师。”
-
华灯初上时,倪夏看向窗外,北港连绵的小雨总算停了。
但她的心情已经放晴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游决在这里的时候,她莫名觉得很开心。
尽管她并没有打算要做什么。
只是游决似乎总是对她有所戒备。
两人座位相邻,她每次转过头去想说点什么,他都瞥来警告的目光。
随后又像无事发生一般,淡然地和倪峰以及徐绍心聊了起来。
这些话题倪夏插不进去,饭菜又不合胃口。
憋了好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就坐在游决旁边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倪夏】:别紧张啊。
【倪夏】:我不会当着这么多人乱说话的。
手机在震动,但游决根本没看。
倪夏按捺不住,悄悄在桌下伸手,戳了戳游决的腿侧。
他依然不动声色,仿佛没感觉到。
在倪夏打算戳第二次时,手突然被握住。
那股温热的感觉包裹着她,缓慢,又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倪夏的背脊忽然僵直,倏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而游决却像什么都没发生,那只落空的手重新回到桌面拿起汤匙,继续和倪峰说话。
一旁的倪夏则埋下头,默默吃饭,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再说话。
不喝酒的饭局结束得很快,不到八点,一行人就齐齐离席。
倪夏乖巧地跟在爸妈身后,走出餐厅后,倪峰又和徐绍心以及游决在门口聊上了。
倪家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到了门口,倪夏头也不回地坐了上去。
仗着有车窗,她才敢将视线越过倪峰的背影,明目张胆地盯着游决。
过了会儿,倪夏悄悄降下车窗,然后视线缓缓下移,看着游决垂在腿侧的左手。
瘦长,白皙,骨节分明。
她的呼吸都紧了些。
再抬起眼,恰逢倪峰上车,保姆车缓缓启动,游决的视线掠过倪夏。
目光短暂交错的那一瞬,倪夏走失的胆子终于回家了。
“拜拜。”
她在朦胧的夜色里眨眨眼,“老公。”
最后两个字她没有出声,但游决清晰地看见了她的口型。
很好,又是完整的一天。
-
回酒店的路上,倪峰坐在副驾驶打电话,母女俩坐在第二排,两个独立航空座椅中间隔着一个过道。
启程没多久,冯天慧就探身过来,小声问道:“就是今天那位游律师?”
倪夏愣了一下,才回神。
她知道冯天慧在问什么。
不甚明亮的车厢里,她点了点头。
冯天慧观察了一晚上,她承认游决是很不错,理解女儿看上这样的男生。
但要说两个人都到了谈情说爱的地步吧,他们一晚上都没说几句话。
可要说不熟,两个人又总是眉来眼去的。
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感情上的事,冯天慧不再多问。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一颗脑袋突然凑到了冯天慧身边。
“妈,你说我要是结婚,你和爸准备给我多少小家庭建立资金啊。”
“你在想什么?”
冯天慧吓了一跳,“你这就打算和他结婚了?”
看冯天慧反应这么大,倪夏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就是好奇一下,我总归是要结婚的嘛。”
-
回酒店后,倪峰去了被他当作书房的小卧室继续处理工作,冯天慧则在主卧整理她带来的东西。
时间还早,倪夏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水果,正无聊的时候,突然收到徐绍心的消息。
【徐绍心】:小夏,我和游决正好在谈你案子的诉前准备工作,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就知道今天还没结束。
倪夏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妈,我出去一下!”
等冯天慧从主卧追出来时,已经不见女儿踪影。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家酒店地处北港新城区,分南北两栋。
南楼全是套房,专供长租客人,北楼则是最常见的零租模式。
两栋楼之间只间隔一个喷泉广场,倪夏花了十分钟便到了北楼的行政酒廊。
徐绍心和游决已经打开了电脑,在窗边的位置等她。
游决抬眼看过来时,倪夏反倒错开了目光。
莫名的,有点不好意思。
待倪夏老实本分地坐下来,还没开口,游决就把电脑推了过来。
“看看起诉状草案。”
长这么大,倪夏还是第一次看到起诉状草案。
一共都才三页,说得清她的苦楚吗?
但看下来后,确实又挑不出毛病。
只能说法律行业文书严谨的结构和精准的表达,和她想象中确实不一样。
就连遣词造句的感觉都和游决这个人差不多,虽然冷冰冰的,又很有力度。
除此之外,游决还给她看了一张浓缩了整个案情的思维导图。
“这是‘诉讼可视化’的一个部分。”徐绍心在一旁解释道,“将案情化繁为简,能在后续的庭审中发挥重要作用,帮助法官快速把握案件核心。”
倪夏看了一遍又一遍,完全想不到在三页的起诉状草案后,整个案情还能浓缩成一页a3版面。
她不自觉地竖起大拇指,刚张口,游决仿佛就预料到了她要说什么,撩眼看了过来。
“游”字在喉咙半道被收回,倪夏垂下了眼睛。
都说了不会在长辈面前造次,不准把她当詹姆斯防!
但不开口归不开口。
她遮遮掩掩的眼神飞速从他身上掠过,游决皱了皱眉。
似乎只防了一半。
有些人的眼睛会说话。
“接下来我们还会研究研究管辖权问题。”徐绍心接着说,“照进度,一周后就会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周后。
时间也没多久了。
“那徐阿姨你们什么时候回江城啊?”
倪夏问。
“后天就走。”徐绍心说,“明天就没什么事了,不过我有个亲戚在北港,我正好去看看老人家。”
说罢,她又补充道:“你要是有什么问题,明天还可以找游决详聊。”
游决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预感多了已经成了肌肉反应,他抬眼看过来,果然见倪夏笑盈盈地说:“工作上的事情我完全相信游律师呀,不如明天我们一块儿去北港四处逛逛吧,我还从来没来过呢。”
沉默寡言了一晚上的游决依然没说话。
他只是用辨不出情绪的眼神看着倪夏,摇了摇头,连个借口都没给。
倪夏:“……”
昂扬了一晚上的心情突然就跌了下来,“真不去啊?”
游决还是冷漠地摇头。
“那好吧,我自己去逛逛。”
徐绍心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听到,把关掉的文档又打开翻阅起来。
“今晚辛苦了。”
倪夏起身道,“徐阿姨,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转身前,她又看了游决一眼。
他明明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却没有抬头。
这一来一回的都被徐绍心看在眼里。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两个年轻人出去逛逛,也好纾解纾解工作压力。”
待倪夏离开了行政酒廊,她才开口道,“而且你今天一晚上都没怎么理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女生。”
游决还是没说话。
徐绍心说得倒是轻松。
真要是和倪夏单独出去逛街,他一天得听八百次“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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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港的温度比江城要低一些,特别是下过雨的夜里,寒风阵阵,已经有了冬天的感觉。
徐绍心走后,游决没有回房间。
他站在行政酒廊的露台上,地处二楼,可以清晰地看见倪夏的背影。
雨水冲刷过的路面,泛着湿润的冷光。
她在夜色里走得很慢,踩着朦胧的路灯光晕,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远处偶尔传来车轮碾过湿路的沙沙声,显得她的身影越发落寞。
游决别开脸,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下颌微微绷紧。
自从倪夏今天出现在餐厅,他就划出了明确的防线,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连眼神交流都尽量避免。
但这一刻。
游决轻吐一口气,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列表前段,那个除了同事和工作群以外的聊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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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进来新消息时,倪夏原本没打算看。
她还沉浸在被游决拒绝的郁闷里。
但是震动接二连三响起,她以为有什么急事,便掏出了手机。
冯天慧一连发了好几条,第一眼看过去竟然有点晕字。
但仔细一瞧,倪夏的脚步立刻顿住了。
【妈咪】:宝贝,我跟你爸爸早就商量过了。
【妈咪】:毕竟是关乎你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如果你真考虑好这两年要结婚,爸妈给你准备了……
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妈妈详细列举出来的各种不动产和信托基金及保险等等。
林林总总,倪夏只关注到了其中一句话。
“但这几年我们现金流紧张,只给你备着两千万左右。”
两千万现金……
加上爷爷那五千万……
倪夏头晕晕的,还没回过神,新的消息又进来了。
她看了眼预览框,点开。
【老公[心碎]】:明天几点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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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道身影忽然顿住,身上那股可怜劲儿是在一瞬间消失的。
与游决平时接触到的所有人不同,倪夏的情绪似乎总是外露的,一个单薄的背影都能让人看得出她的心情起伏。
只见她微耸肩膀,开心到甚至将手机抵在胸前原地转了两圈——
也是转到第二圈时,她发现了站在行政酒廊的二楼露台上的游决。
两道视线隔着喷泉广场遥遥相撞。
在看见游决的那一刻,倪夏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伴着浪潮般的喜悦,在她的胸腔里激荡。
对视片刻后。
倪夏突然抬起手,雀跃地朝着露台上的游决挥了挥,然后扣在头顶,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游决突然觉得。
夜色没那么湿冷了,寂寥的路灯也泛着暖光。
一道风吹来,扬起了倪夏的发丝。
也扬起了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