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南初在澄心院与沈青议天工司当下几桩要紧事。
沈青这个年轻人, 虽匠技经验不如陈怀鉴,但胜在心性仁勇,处事更比陈监作机警圆融。南初近来愈发觉得, 天工司需要一个能平衡各方的引路人,他不一定是最专业的, 但一定是心志坚定, 而行事变通的。
她尴尬的身份, 注定难以光明正大站到台前, 而沈青,她愿意扶他一把。
议完正事,沈青面色转为沉重, 低声道:“有件事需禀告书办。辰时得了信儿, 军工部的钱伯钟钱老师傅……昨夜没了。他家中只剩七十岁的病弱老母, 我已着手给他准备后事,想着时局艰难, 一切从简, 但愿他泉下能体谅。”
南初心头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
眼前闪过那张黝黑质朴的脸,这位军工部的老人,因无事可做没了生计,家中又有七旬老母要养, 陈监作曾提及要给他在其它工部找些活计, 她还记得。
她声音有些干涩:“怎么没的,他身子骨不是一向还可以?”
“其实也不好。这两年被病中的老母亲也拖累垮了。陈监作安排他跟我在格物殿整理文书,他日前告假,说是淋雨着了凉,便一直没来点卯。今晨我又着人去探望, 人已经……走了。”
沈青顿了顿,又道:“他那老母受这番打击,我瞧着,怕也熬不了太久。”
南初一时怔住,一股酸涩的无力感漫过心头。
沈青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个人还有些积蓄,便由我来给老太太送终吧。此事我已同陈监作打过招呼,算是同僚一点心意,不叫人说闲话,也不叫公账为难。此事我与您也打个招呼,便算了了。”
南初望向沈青的目光更深沉,温声道:“你做得很好,有情有义,也有章法。但你个人担着,终是太重。我原该有所表示……”
她话头顿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可你也晓得,我的一切用度,皆走的督帅私账,我……我实在也拿不出像样的钱来。”
沈青瞧她垂着眼眸,是明显的窘迫。
他清楚她的真实身份,昔日那般高高在上的贵女,何曾为银钱犯愁,眼下竟是一份像样的人情也拿不出。在昔日南府辖地上,她这个南氏后人,衣食住行,一切都在仰人鼻息,她不富裕,更不自由,纵是有些权利,更像是枷锁,某种意义上,她甚至不如他们这些匠吏过得恣意。
沈青想说什么,却见她抬手阻止,沉吟一瞬道:“这样吧,你以格物殿的名义,拟一份募捐册,不记名,不拘多少,放在殿堂一角,我……我也会放一些心意进去。”
沈青稍一迟疑,应了声。
南初又不放心地补充:“若是老太太实在艰难,你报与我知。我去想想办法,看能否从……别的救济名目里,为她寻个帮扶。”
“是,多谢书办关照。”沈青躬身。
他退走后,屋内重归寂静。南初不由地想起萧翀。
城西营放了卢秀的五百禁卫,那里本是皇陵所在,那些子弟兵,萧翀让他们守陵,实际也不过是监禁。
城破后皇陵已成为梁军的马场和兵营,驻扎了近一个营的人马。在梁军的绝对压制下,若非忍无可忍,她觉那些西渚兵不至于炸营。
又或者……另有内情。
萧翀久去不归,这让她猜测事情或许有些棘手。
她在西厢那间会客室心思沉沉,便见守卫引了个“熟人”进来,梁使崔琰——那个在格物殿挨了匠吏们暴打,又与她对峙的太子文学。
崔琰并不进来,只在她门口站定,先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袍袖,这才抬头望向她,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肃声道:“程书办,卫侯有请,邀您见一见故人。”
南初见他这副神色,便知是携着怨忿而来,又听闻邀她见“故人”,心头又莫名一紧。
她还有何能作为“把柄”的故人?
犹记得萧翀临走前嘱咐,“若被谁召见,不去。”
眼下局面微妙,她能嗅到萧翀此话背后的危险气息,不愿横生枝节,客气回道:“督帅吩咐之事,我尚未完成,实在无暇……”
未等她讲完,崔琰便一声轻嗤,冷声道:“何必寻这些无用的托词。”
说话间,他手探入怀中,缓缓摸出来一件东西,捏在了指尖。
南初一见那东西,心头猛地一颤,那是麦芽那辆铜鸠车!
崔琰轻轻转了转轮子,对着南初倏然一笑。南初只觉浑身血液似在一瞬间凝固,人虽还稳稳坐着,可心头狂跳,衣襟已被她抓出了褶子。
本该在栖霞庄的人,为何会在卫挚那里?不是该依着萧翀安排,被护在辎重营么?是发生了何事?萧翀可知?
她一时间思绪飞转,崔琰称是她的“故人”,他们是否已知晓了什么?那她要不要认?认了要如何解释?不予理睬的话,柳氏母子又会如何……短短一瞬,无数念头闪过,却寻不出个落脚。
她死死盯着那铜鸠车,忽而意识到,自己这般已然失态了。
门外的崔琰已不耐,依着他的性子,必得将日前受的“羞辱”讨回来,可来前卫挚曾严正嘱咐“只示威,不纠缠,速带人回,勿节外生枝”,他也只能按捺下更多心思,催促道:“天使下召,请吧。”
南初一时如万蚁钻心,她被隔绝在孤茧中,对外界风雨毫无所知,冒然前去,不晓得有什么在等着她。
她自是不惧生死,可这种茫然让她害怕,怕落入圈套反而连累柳氏,怕让萧翀措手不及,难以应对,怕让本已艰难的局面,更显被动。
她一狠心,硬着头皮把一切都往萧翀身上推,客气却坚定道:“天使见谅,实是督帅有令,不许我离开此地。还请容我禀过督帅之后,再行拜见侯爷。”
崔琰一声冷笑,带着意料之中的从容道:“此番邀您面见故人,是侯爷一番好意,此时不去,有些话,便再没机会听到了。”
南初心头猛地一沉。她从崔琰面上看不出这话是事实,还是只是威胁,开口不免带了些涩意:“你是何意?”
“魏荣将军清剿余孽,她们恰在其中。”崔琰一字字道,“处决名单已上报,只待签发,只是那孩子哭得实在可怜……”
南初坐不住了。她死死盯着崔琰起身,步履沉重地迈出门去,高高站在阶上,俯视着下方道:“余孽?何为余孽?一个嗷嗷哭救的孩子么?你们杀个孩子,可是觉着大功一件?”
她这陡然锋利的言辞,让崔琰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他非但没怒,反而微微歪头,露出一种“遗憾”的虚伪表情,轻声叹道:“书办严重了,是否余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得审。”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透着威胁。
南初双目猩红,竭力压抑愤怒的情绪,晓得越是此刻越该稳住,万不可冲动坏事。
她深吸口气,稳着声线道:“你方才说是魏将军抓的?怎么此等‘功劳’,没有报到督帅这里来?还有,劳军使大人,也能‘签发’处决函、插手军务了?”
崔琰见她还能如此冷静地应对,倒是有些小瞧了,回道:“侯爷代天巡狩,有何不可为?书办还是请吧。”
南初已不耐同他拉扯,只道:“我还是那句话,没有督帅将领,我不能出这院子。”
言罢看了眼萧翀的亲卫,那亲卫立时朝崔琰道:“督帅确有此令,天使请回吧!”
崔琰眼看这一院子人软硬不吃,还要赶人,脸色一阴,也不再客气。他视线扫过院中守卫,最后落回南初脸上,不慌不忙,又从怀中请出一物,双手捧在胸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之后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高高举起。
那东西长约四寸,通体鎏金,九龙环绕,是枚金符,当中阴刻着四个鲜红大字:如朕亲临!
南初只觉脑中“嗡”一声,指节一寸寸凉透。
她想起昔日常赢的密报:正使随身携带密旨金符……
她怎么都未料,这东西,竟用在了自己身上!
那枚九龙金符在日头下闪着冰冷刺目的光,似一根根扎在她心头的针。她看着周遭守卫齐刷刷下跪,只觉血液彻底凝固,双膝似注了铅,既难以挪动,也难以屈折。
视线有一瞬模糊,她眨了下眼,听到阶下一个守卫轻声提醒:“书办……”
是了,她已不是西渚的太子妃,不再是云端俯瞰众生的贵人,她是亡国之人,是大梁微不足道的“小吏”……
终于,她缓缓动了,艰难地迈下阶去,在崔琰下首几步站定,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衫,垂首,屈膝,下跪。
膝盖挨到冰冷地砖的刹那,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尖锐的棱角扎得她肌骨生疼。
崔琰垂眸,凝视她下跪,看她指尖微颤,脖颈因极度屈辱而绷得僵直的曲线,他心头压抑了数日的怨忿似才得以纾解。
他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勾着唇角道:“早该如此,请吧。”
守卫让出了路,通往澄心院外的每一步,南初都觉似踩在针芒上。从见到金符那刻起,她便晓得这或是一场生死局。
金符是何物?那是每用一次,都要上达天听的符印,卫侯若无切实把握,不会轻易动用底牌。
她走得又沉又缓,她相信澄心院的亲卫,必定在想法子向萧翀报信。她只求他那头不出意外,只求他能快点来,只求……这接下来的局面,他们都还有生机。
院外有天使禁卫守候,南初随着他们出了天工司,见到门口已停了一辆马车,挂了天工司的牌信,可见卫挚打的是明牌。
即便如此,她仍是问崔琰:“你欲带我去哪里?”
崔琰语气阴凉:“一个你熟悉的地方,上车吧。”
南初晓得事已至此,刀山火海也得趟一趟了。她扶着车辕登车,在禁卫押护下驶离了天工司。
傍晚的街上行人不少,偶尔还会响起几声叫卖。那是从刀锋兵燹中长出来的生机,听在南初耳中五味陈杂。
这一城百姓正努力向生,犹如巨石下的细芽,但得水土浸润,总会顽强地长出来。她很想看看没有烽火狼烟的日子,他们是如何坦然又市侩地生活在这条街上……只要,再给她一些时日。
可眼下,她不知自己正走在一条怎样的路上?
她挑帘望着车外,马车一个转弯,踏上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街巷,两侧熟悉的高墙青瓦让她思绪回笼,却惊得心头狂跳。
这条路,再走下去,便是昔日的南府了!
她的家。
这认知让她一瞬间扣紧了车窗,狂乱的心跳下,呼吸却几欲窒息。
马车似是刻意放缓了速度,那些熟悉的景象,徐徐从她眼前滑过,她不敢眨眼,死死盯着每一块墙砖,每一枝跃出墙头的枝丫,渐渐便觉视线模糊,花成了一片。
这地方,自城破后,她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好似她的灵魂已自动将它列为了禁地,埋葬在了遥不可及之处。
可此番毫无征兆地踏足,如同一道天雷击中了她,让她所有的坚忍,所有的伪装,过往支撑她强硬挺立的一切,全都寸寸碎裂。
在她阖族埋骨之所,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只有她自己还活着,这活着,甚至比死了更痛苦和绝望。
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滑座在车厢一角,把脸埋在双掌上痛哭出声。
马车停了,车里的人仍陷在锥心的痛苦和绝望中,清晰的哭声从帘后透出,在日暮西沉的黄昏,在被焚烧后荒凉寂静的南府门前,显得凄凉而又诡异。
“到了,下车吧。”崔琰语气无波地提醒。
南初似才意识到车已经停下。她艰难地止了哭声,整个人似被抽光了精气,眼泪仍止不住地淌,脑中空空,心头似压了座山,又沉又痛,喘不过气。
“程书办?”帘外再次提醒,“下车。”
南初只呆呆的,未动。
车帘被挑开,崔琰那张冷肃的脸,映入她模糊的视线。两厢对视中,他阴晦的目光和无情的催促,让南初寸寸碎裂的心神,又一点点勉励拼起。
事情才起个头,她便被击垮了么?
这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阖族二十七口,或许正在某处看着自己……
“……南初,你是南氏最后一把火,不该烧在这里,你该去引燃更大燎原之势……”
她心头回荡起祖父沙哑的训诫,又悲戚又决绝。
她闭了眼,任眼底最后的泪光落尽,这才缓缓抬眸,眼底消散的光芒重新聚起,决绝而又凄然地越过崔琰,望向他身后熟悉的朱漆大门,门扉洞开,似是正在迎接她回家。
她收紧了拳头,躬身下车,朝着那扇她穿行过无数遍的大门走去。
她似是听见门上阍人高喊:“小姐回来啦!”
再往里,两位叔叔和几位兄长从议事堂出来,还有几位她陌生或熟悉的官员和匠吏。
过二门,婢子秀珠小跑着迎出来,一路说笑着往里去。穿过连廊,十来岁的小妹在逗弄狸奴,遥遥招手,唤她“阿姊……”
即使视线里一片模糊,这仍是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不需看,不需听,每一道门槛,每一块砖,都已是刻在肌骨里的记忆。
可崔琰并未引她进内宅,而是径直拐去了东院——南氏的祠堂。
墙壁上被焚烧后的黢黑遗迹越来越重,昭示着那场决绝的自毁。
南初掩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腿在僵硬之后,开始微微发颤,这颤意又逐渐蔓延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脚步虚软。
短短的一段回廊,她竟觉走完了前世一生。
在一排禁卫注视下,他终于站在祠堂的月洞门前,待看清里面一切,彻底僵住。
祠堂的正殿皆被焚毁,瓦梁不全,却又被新木撑起。精致的雕花格扇门和花窗已不复存在,它似一座枯阁,露出其中一座座新制的灵牌,无香,无烛。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几把椅子,大梁劳军使靖安侯卫挚居中端坐,眉目沉静,不见一丝波澜。
老监军孙守成在他左侧,半倚着扶手靠在椅子里,低垂着眉眼,似昏似寐,蓝鹤恭恭敬敬侍立在侧。
副使洗马陈翎坐在卫挚右侧,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在他们身前,魏荣一身戎装挺身而立。他卸了佩刀,空空的刀鞘显得有些突兀,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微微用了力,似在强行克制握刀的习惯,又似在克制某种亢奋而紧绷的情绪。
魏荣身旁摆着几口箱笼,盖子未开,南初并不晓得里面是何物,料想,当是他“缴获”的“证据”。
再一旁,正跪着几个人,有些南初不识得,而另外几个,她却是再熟悉不过。
其中之一正是昔日她府上的大夫白崇禧。他扭着头看她,一脸忧沉,望向她的眼睛里似藏着深海暗漩,几不可察地朝她摇头。
柳氏跪坐在白崇禧身旁,怀里抱着麦芽。那孩子头上围了一圈裹帘,似是已经睡着。七八岁的男孩子已然很大,柳氏抱得艰难,孩子半截身子拖在地上。两人视线甫一交汇,柳氏倏然红了眼眶,却又强忍着垂下了眼眸。
再一旁是匠人宴昭的遗孀,她面色蜡黄,唇无血色,脊背佝偻着,一副病容,似已无心力应对,见了她眼底只是一片灰死。
几人皆是发丝散乱,衣衫脏皱,一身颓色,已毫无体面可言。
南初心下绞痛,一时间怒海翻腾。
可她也知,自踏入这里后的一言一行,每个表情,都在天使和魏荣的注视之下。若为她自己也便罢了,可眼前还有她在意之人,她不能慌,更不能怒,她得坚持住。
至少,也要拖到萧翀寻来。
或者,拖到她再也拖不住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