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日头西沉, 被火噬后的南府如一座庞大骸骨,沉寂在萧索暮色中。
它所在的整条街都已戒严,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玄甲军。
附近百姓刚适应初初安定的秩序, 乍见这般阵仗,又被唤醒了国破家亡的恐惧, 吓得四散奔走。寂静的长街上, 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犹如火中亡魂的呜咽。
府外本有魏荣一小队亲兵留守接应, 此时已全被陆羽缴了械,悉数被赶到墙根底下,抱头下蹲, 被刀锋围住。
随卫挚来的禁卫有五十来人, 戒备在府外的, 被屠骁以“保护天使”为由,“请”进了府内, 又同府内其他禁卫一起, 被“请”到了南府花厅,而天使安全及此地秩序,皆被常赢接管。
萧翀从栖霞庄扯了几具穿着西渚残兵军衣的尸体,拖了其中一个,扬手掼在了魏荣脚下, 却是连看也未看魏荣, 阴寒的目光扫视全场,赫然发现白崇禧等栖霞庄失踪的人,以及安插在魏荣身边的七宝都在。继而,他目光精准锁住被明光铠甲遮挡的南初,一刹那目光柔和下来, 可在看清她的处境和状态后,又变得暗火熊燃。
他见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娇弱身影,正被高大禁卫所擒住,她在那只铁腕下踉跄欲倒,被箍着的伶仃细腕和手还在发抖。那张一贯沉静的脸,此刻苍白无血色,眼睛却红得厉害,已然哭肿,望见他时,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又强忍着不哭出声。
他觉自己心被人用刀狠狠搅了一下。
他朝禁锢南初的禁卫一步步逼近,在绝对的威压之下,那禁卫本能地松了手,又畏惧地退了一步。
南初骤然失去拖扯她的力道,本能地想朝萧翀而去,却觉膝腿虚软,也同时意识到,她不能。
可下一瞬,她臂上忽而一紧,已被萧翀握住,他只一个用力,便将她拉进了怀里,单手环住。
“翀儿!”
卫挚突然大喝,声色俱厉,却偏偏喊出了一句“亲近”的称呼。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萧翀身上。
陈翎下意识站起身来,唯有卫挚和孙守成仍稳稳坐着。
卫挚一脸阴沉,那阴沉之下,是思绪飞转的审慎,他在评估萧翀此举是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是握有后手的从容。
孙守成面色无波,可望向萧翀和南初的眼里,寒芒一闪而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沉。
萧翀察觉到怀里的人在瑟瑟发抖,环在她腰腹的手臂又收紧些,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用只她能听清的声音道:“别怕。”
南初后背紧贴着他冰冷的胸甲,眼前是令人窒息的对峙,可因他一句“别怕”,她紧绷的神经竟奇异地松了几分。
卫挚终于撑着扶手,缓缓站了起来,锐利的目光直视萧翀,开口威严至极:“你放肆了!”
萧翀缓缓抬眸,迎向卫挚,幽冷的目光与卫挚对峙几息,才抬手将抢掷给亲卫,开口沉缓:“今日,本帅在城外的栖霞庄,突遭‘残敌’侵袭劫掠,死了人,丢了要紧东西。”
他目光扫过白崇禧几人,又看了眼庭中几口箱子,才道:“我一路追踪来此,果然,我庄子里被劫的人在此,被抢的‘脏物’,似也在此。更不料……侯爷一行也在,还有我的书办,还真是全。”
他刻意停顿,让未出口的“勾连构陷”之意,无声压入众人心头。
之后,才一字字道:“侯爷,可否给我个解释?”
卫挚心头一凛,未料自己还未发难,萧翀竟先自承认了栖霞庄的一切,且还反咬一口。
卫挚余光瞥了眼魏荣,见他一双拳头攥得死死,下意识按向腰间,却只有刀鞘。
其实在此之前,卫挚对萧翀可能的反应,做过精细设想。
一个南初、一个南书,是萧翀的命门,公器私藏,本就是他这个居功自傲的边陲枭将最大的把柄。
如今卫挚将这些“把柄”攥进手里,猜测萧翀的举动无外乎三种。
要么畏罪弃子或是公然抗命。这是卫挚最希望看到的,萧翀因慌乱而失去理智。无论是弃南初于不顾,还是率兵冲击天使,都等同坐实“做贼心虚”与“拥兵自重”。
又或者萧翀被迫前来辩解和交易。只要他踏入这个局,便意味着承认自己与这些“罪证”有关。届时,金符和人证物证在手,卫挚将拥有绝对的谈判筹码。他不必杀萧翀,却可将其逼出军政核心,为东宫剪除威胁。
最坏的情况,是萧翀强势反咬,试图翻盘。以卫挚对萧翀的了解,这个性情酷烈的后辈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反指魏荣构陷,可卫挚也已备好后手,现场的人证物证,魏荣手中的军械私图,早已拟好待奏的密折,其中“边将坐大,阴蓄异志”的罪名,都足以在后续的朝堂博弈中,将水搅浑,让萧翀百口莫辩。
卫挚要的,不一定是“铁案如山”,只要往陛下心中扎下“萧翀其心难测”的毒刺,他便已经赢了。
而眼下,萧翀选择了最激烈的一种,他带着尸体以追凶之名,暴力闯入。
这稍稍偏离了卫挚的预想,可仍在框架之内。卫挚已瞬间明白了萧翀的意图,他避谈“私藏”之罪,转而指控“构陷”之行,企图将一桩政治罪案,扭转为一起军事治安事件。
“兵行险着,倒也是他的风格。” 卫挚心头冷笑,“可惜你带来的‘证据’,恰恰证明了栖霞庄的特殊。你越是追得急,越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卫挚并不接萧翀“追凶”的茬,他只神色沉痛地转向默坐的孙守城,开口显得愤恨又失望:“守公,您看看,这便是为情障目、不惜犯上的样子!”
旋即转向萧翀,厉声道:“你冲撞圣使之事,本侯容后再议,现下本侯问你,你怀中之人,究竟是谁?她若是无名小吏,为何南府仆役见之情难自禁?且还有西渚权贵也来指认她?若她是南府遗珠、前朝储妃……”
他刻意一顿,声色俱厉,“你将她改头换面,私藏帐中,是欺君,还是……另有所图?”
萧翀感受到怀中人瞬间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将她搂紧,目光却一刻未离卫挚,沉稳道:“侯爷问了这么多,本帅也有一问。”
他抬手,直指白崇禧几人和那几只箱笼:“为何我庄子里被劫掠的人和物,会在侯爷这里?”
卫挚微微一笑,那笑却未抵达眼底:“你既说是你庄子里的人和物,那也很好,省得本侯再审。你倒来说说,你私蓄前朝匠户、军工秘典这等国之重器,究竟意欲何为?”
萧翀唇角微挑,反问道:“这般说来,侯爷是在此地办案了?”他睨了眼满面阴寒的魏荣,“魏将军又为何在此?”
卫挚听他明知故问,心头冷笑,左右“挑起事端”的是他军中之人,算他御下不力。他直言不讳:“魏将军追缴残敌至栖霞庄,缴获这些军工图卷和前朝匠户。云彻,你阴蓄私兵、藏匿重器,若无合理解释,本侯纵是有心回护,可也难逃国法无情!”
萧翀并不接茬,反而看向魏荣:“魏将军追缴的残敌,是你脚下这等被灭口的降兵?还是那些枉死在你刀下的庄丁?他们具是被制式弩箭从背后射杀,你将庄内财务匠书洗劫一空,再刻意丢几件西渚‘军服’,这是典型的杀人灭口、伪造现场、栽赃嫁祸!你这是剿匪,还是构陷?”
萧翀眼锋如刀,步步紧逼:“退一步讲,你既发现庄内藏有私兵、匠户、秘典,按律,当飞报主帅……可你竟私押搜剿,绕过本帅,私报天使!你眼中可还有军法纲纪?此等行径与战场抗命、阴私通外又有何异!”
魏荣被萧翀这一声呵斥,震得心头一凛,莫名闪过这年轻杀神下令水淹栾城时的狠辣,握着刀鞘的手下意识收紧。可念及天使和金符具在,又强打起精神,冷哼道:“报你?那与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萧翀目露寒光,轻笑一声道:“你如此枉顾军纪、目无尊卑,是狗急跳墙,还是有谁给在你撑腰?”
“萧翀!”陈翎突然开口,“侯爷在此代天问话,你自己尚未摘清,何敢去攀扯他人?”
萧翀缓缓扭头,看向这个一直未曾开口的东宫洗马,此时竟冒了头,他反问道:“陈大人,侯爷还未发话,你急得什么?”
“萧翀。”卫挚沉沉开口,他看了眼默坐的孙守成,才又道,“你今日持兵甲冲撞圣使,此乃其一。私蓄前朝匠户、军工秘典于暗庄,此乃其二。”他又指向跪在一旁的七宝,“还有他,指认你于本侯抵达栾城前夜,妄杀兵卒,清除异己,居心叵测,此乃其三!这桩桩件件,已非‘年轻气盛’可辩,而是……有无二心之疑!”
卫挚目光如冰锥刺向萧翀:“本侯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对此可有何解释?”
萧翀听他这沉冷的口气,晓得这是最后通牒,若他没有站得住的说法,下一步恐怕便是请出金符了。
他正视卫挚,字字清晰道:“侯爷问我此举意欲何为?城破之后,南氏焚书殉国,人书两空。陛下朱批,特命我清查匠户、汇编匠书,此钧令尚在我案头,随时可勘验。”
萧翀心知,那道朱批上,只写了“南书匠户,着意查访”,模糊至极。但此刻,他必须将其诠释为“奉旨汇编”。这是一场豪赌,赌卫挚不敢、也不能当场质疑皇权。
他又瞥了眼七宝,冷锋般的目光让七宝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本帅没记错的话,你是魏将军的兵吧?妄杀兵卒,清除异己?是谁让你如此指认本帅?”萧翀冷笑,似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西渚初定,人心浮动,内外勾结者甚众。本帅首要之责便是绥靖地方,清除余孽,以固边陲。他们勾结豪强、私贩禁物,本帅将此等危害边防的蠹虫就地正法,天经地义,此事守公及栾城上下皆知!”
萧翀轻笑,眼底发寒:“倒是侯爷您,未经核实,偏听一面之词,以金符提我涉案之人,擅动刀兵,更将陛下关切之匠户、文卷称为‘罪证’。倒要请问,您如此急于给翀定罪,究竟是想替朝廷分忧,还是……想坏了陛下安抚西渚、收拢匠心的布局?”
“你放肆!”卫挚明显动怒。
他不知萧翀所言“朱批御令”是真是假,却不信陛下会授意他“私藏”,眼见被这枭悍后辈反咬一口,他压下惊疑,转而攻击其方式和动机。
卫挚深吸口气,收敛一瞬间的躁郁失态,缓缓坐了回去,沉缓道:“你既是奉旨办差,谨慎自是应当。只是兹事体大,你一手操办,却是连孙公公都未曾通气,我等核查天工司文卷,你亦丝毫不报!还有你所谓的‘绥靖地方',既是天经地义,为何事先不报监军,而要先斩后奏,你杀的究竟都是何人?你此等作为,岂非陷监军、天使于不察,陷自身于不忠?”
他眼锋压暗,盯着萧翀怀中之人:“你还将如此身份敏感之人,置于身侧,委以重任,甚至……情谊匪浅。”略做停顿,才又道,“真是公务之需,还是……存了他念?公私混杂,最易令人心智蒙尘、行事失准!今日这满城风雨,敢说不是因你对她过分回护而起?”
他瞥了眼孙守成,见这老宫人已稍稍直起身子,正一瞬不瞬盯着萧翀和他怀里人。
卫挚又道:“纵使你初衷为公,眼下匠户被劫、兵卒身死、天使受惊、满城流言,你这奉旨办差,办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更几乎引发军变!这恐怕并非陛下交办此差时所愿见。”
萧翀听着他绵里藏刀、层层剔骨之言,晓得一时他既无法办成铁案,自己也难以摘干净,他这是硬要把水搅浑,再寻切口。
果然便见卫挚站起身来,神情肃穆,俨然一位为国操劳的长辈:“本侯深知你戍边不易,今日之事,既涉陛下旨意,便非我等臣子可擅断。依本侯之见,不若将此间细则——包括你奉旨查案之由、栖霞庄遇袭之损、匠户与你这位身份存疑之书办的安置,乃至今日种种冲突,悉数具本,你我联署,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请陛下圣裁。”
他一笑:“在此期间,未免再生误会,涉事一干人等,暂且由本侯以劳军使之名,请至流云阁保护起来,以免有人再借机生事,或……灭口。至于军务,你便暂交副将代理,自己也需在府中静思,等待陛下旨意。如此,既可保全你的忠心,又可昭示朝廷公正,如何?”
南初听得心头骤沉,好个老辣的天使,竟狠毒至此!
她惊惧无措,双手无意识抓向了萧翀扣在她腰上的手。
却听身后男人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完了,才声色沉冷朝卫挚道:“侯爷可真是思虑周详,萧翀佩服!只是侯爷似乎忘了两件事。”
萧翀冷眼瞥过魏荣,对卫挚道:“袭击我栖霞庄、杀我亲卫、劫掠我奉旨保管之匠户和匠书的元凶,及其背后……主使,尚未明确正法,侯爷便要我将涉案之人和物,交予您‘保护’?若我应允,其间再出意外,岂非陷侯爷于不力之责?”
“其二,侯爷是劳军使,代天巡狩,慰劳边军,体察民情,是您的职责。但,节制边军、处置军务、缉拿贼匪,乃本帅分内之事,更是陛下亲授专权。侯爷要我‘暂交军务、闭门思过’,是依的哪条律法,哪款章程?倘若此间栾城生乱,此责是侯爷担,还是我担?”
他见卫挚一时无语,索性也学他,将水彻底搅浑,声如洪钟道:“今日之事绝非巧合!先是城西营哗变,劣银从何而来?继而便是栖霞庄遭袭,是何残敌会有与我大梁制式相同之强弩?那些死在庄内的西渚残兵又从哪里来?”
他冷笑一声,指着地上尸体和那几口箱子:“有人在栾城织了这张大网,很难不让我怀疑,是蓄意煽动军心、制造混乱、构陷边将,最终使我大梁新拓疆土防线崩坏,让朝廷两年心血、亿万资财付诸东流,让北境胡虏有机可乘!”
“侯爷!”萧翀死死盯住卫挚,“您要联署上奏,可以,但这奏本里,我首先要参的,便是有人内外勾结,坏我边防,其心可诛!所有证据、人犯,连同奏本,须由我玄甲精锐护送,直抵京师,面呈陛下!在陛下明断之前,谁敢妄为、乱我军心,便是做贼心虚,是同谋逆,为边城安稳计……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此言一出,他猛地转向身后自己带来的悍卒,喝道:“玄甲军听令!”
这陡然拔高的嗓音,如同战场号令,一声落,轰然应答声炸响在死寂的废墟上。这是个极其冒险甚至疯狂的举动,他要在代表皇权的金符面前,抢先调动军队,唯有用绝对的武力压制,才能堵死卫挚那声“请金符”的话出口。
事已至此,早非辩论,萧翀悍然向他的军队下达将令:“自即刻起,栾城防务按战时执行!没有本帅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不得提走一证一物,不得靠近、伤及我麾下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扫过脸色剧变的卫挚、陈翎和魏荣,又在眸色已阴沉如墨的孙守成脸上停了几息,最终吐出那句决定事情走向,乃至各人命运的喝令: “违令者……视为通敌奸细,就地论处!”
“萧翀!”卫挚彻底被他这番赌命般的疯狂激怒,他似是才深刻意识到,眼前这年轻后辈,早已不是三年前看他脸色、赖他慰劳的小将军,他已是只爪牙锋利的猛虎,随时准备撕碎闯入他禁区的敌人。
两人怒目相向,卫挚收紧了拳头,眼中隐忍不见,尽是撕破脸后的熊熊杀意。
局面一时僵死。
作者有话说:
存稿要没了,真是只要不全本,存多少最后都是裸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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