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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慰灵节的前一日, 满城已浸在沉肃又莫名兴奋的暗流中。
    虽是祭祀之日,可这是战后人们情绪首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公开宣泄。街上似是比往日更热闹,那些香烛纸铺, 乃至卖素绡布帛的铺子,生意都旺了起来。
    沿着将要举办法会的那条河两岸, 已设了岗哨, 周遭备好了香烛符幡, 贡品和鲜花, 两侧卖河灯符纸的商贩,也早早将货物摆到了门外招揽生意,吆喝声和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交织一起。空气中飘来焚烧艾草驱邪的苦涩烟气, 虽未到端午, 但栾城旧俗, 寒食清明亦以艾熏净宅,这气味混着纸灰, 弥漫在河岸上空。
    萧翀领着公济社和本地一些属官巡城时, 从暮春新绿里这些素白中,倒看出了几分沉痛之外的热闹。
    痛久了的人们,迫不及待地需要一场恣意绽放的“热闹”,这是生的本能。
    澄心院中,晚风裹挟着隐隐的纸灰气飘过来, 南初晓得那是柳氏他们在祭祀亡人——她们不被允许出院子, 但破例可以在庭院中祭奠先去之人。
    她眼前闪过南府祠堂里那一排排的灵位。
    一阵心悸袭来,她闭了眼,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细节。
    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回来了。
    他今日巡城穿了身墨色常服,沉稳又肃穆, 腋下夹了只木匣,直直朝她房里来。
    南初看着他将匣子打开,里面是套女子素服。
    他温声道:“换好衣裳,跟我走。”
    南初忽然心慌起来,一时连气息都促了几分。
    她晓得,他是来践诺的,赶在慰灵节前一天不那么引人注意时,提前带她“回家”。
    回家,这俩字一动心念,便叫她剜心断脉的疼。
    萧翀见她呆呆的一动不动,脸色似也突然苍白几分,他上前扣住了她肩膀,手方挨上去,便觉她纤薄身躯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他开口又软几分,“我带你回南府,都安排好了,我们悄无声息地去。”
    话音一落,便见她眼圈泛起潮红,眼泪开始打转,却忍着没掉。
    “你……”他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双唇半开,微微发抖,眼底水光一片,全是拒意。
    他突然意识到,她许是怕了。
    他深吸口气,将人抱进怀里,觉得她身体微微发抖。他用了些力,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哄慰:“不去了。何时你想祭拜,不拘什么地方都行。”
    南初靠在他怀里,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只眼泪无声地流。
    萧翀抱着怀里人,胸口传来湿湿热热的触感,她人却安静的悄无声息。她的状态比他想的要差,原来连日来的安稳神貌,也不过是强撑的表象。
    他视线落在角落里她扎的那两只河灯上,心头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河灯扎得精致,其上经文字迹娟秀,是不同于她条陈上那种刻意刚劲的笔锋。
    他忽然意识到,她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她自己的方式,认真祭奠过了。
    可他这个始作俑者,竟还冒失地试图将她再次拖回到那片残忍的废墟中去。
    他心头忽而升起股恐慌的钝痛。
    他将人抱紧些,蹭着她有些凉的发丝,低声道:“我们不去那里……我们带着他们,去看你修的渠,你救的人,去看栾城的灯。”
    南初终于有了反应,她从他怀里仰起头,泪眼婆娑,望着他的眼神沉痛又复杂。
    可下一刻,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把头抵在他胸口呜咽出声。
    萧翀因她这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呼吸一窒,之后才小心地吐息,轻叹一声,将人抱得更紧,手掌在她背上轻抚,笨拙地安慰。
    常赢候在院门口,见主上带着人出来时,颇感意外,因南初穿得还是她从暗道出逃那日的素裙,送去的衣裳也没换。
    匣子里给她备的那件素服,乍看平平无奇,却已是他那主帅眼下能寻到的最好的料子。
    这位一向不在意衣食外物的督军,为了能让她以南氏嫡小姐身份,“体面”地回家,在军需库、卢秀私藏,乃至长公主封地府库中都打算过,却又思及这些来源都不合适,不得已才于城中布铺购置,虽材质不算最佳,也好过让她一身落魄青袍回府祭拜。
    可她竟没换。
    南初自然留意到常赢扫过她身上衣衫时,一瞬间的诧异之色。可她并不晓得萧翀在她衣物上花的心思,只是觉得她这衣裙虽素旧,甚至衣摆还带着去不掉的淡淡污渍,可这正是她最真实的模样,是那个在暴雨、洪水和血污中,失去一切的“南初”,最真实的模样。
    “常赢。”萧翀走近吩咐道,“让南府外围的人撤吧。”
    常赢诧异:“不去了?”
    见主帅手里还拎着两盏河灯,又道,“可是要换地方?”
    萧翀一手提灯,一手抓着南初手腕,径自道:“不去,你也不必跟着,你今晚的任务,是给我守好城内秩序,不能出半点差池。”
    “是,属下一定……”常赢话未讲完,便见萧翀已拉着人走开,他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南初跟着萧翀朝天工司角门走,低头看着被他牵住的手腕,他似毫不在意,可司内同僚众多,她仍是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
    全城公祭,虽是个沉重的节日前夕,街上却已很热闹,人来人往,素服挑灯却难掩生机。南初恍惚又回到了战前的街市。想到此前生机全无的萧索街衢,寒风中冻死、饿死街头的老弱病儿,眼前这一番景象,竟看得她微微眼热。
    她掀起帷帽一角,想要看得再清晰些,灯火将半明半暗的影子投在她脸上,也映亮了她眼中点点碎光。
    两人并未往人多的地方去,萧翀带着她在河边灯火不及的无人处停下,南初看那河中已漂着十来盏大小不一的灯,当是从上游顺水而下的。
    她忽而又想起城破那日,这引自城外护城河的水漫过堤岸,在连日雨水的掩护下淹进街巷,泡了地基,淹了粮食,死了家禽,带着腐秽气息威胁一城民生。她带着家丁,还有府医白崇禧,从发现疫情的那片街巷里,救出嗷嗷哭嚎的婴儿……
    神思恍惚间,一盏被点亮的河灯递到她身前。萧翀眉目沉静,灯火映亮他轮廓分明的脸,南初又莫名想起出逃那个雨夜,她顺着抵住她喉咙的那柄寒枪,看到的那个杀神。
    她垂下了眼,视线落在胸前那盏灯上,接灯的手微微发颤。
    “恨我?”萧翀轻声开口。
    怎么能不恨呢?
    可她早不是不安世情的闺阁少女,深知个人在世局之下,尤似被激流卷挟的枯叶,不管是否愿意,都将随着洪流翻腾而去。心头生出莫大的无力感和荒芜感,让她对萧翀的话恍若未闻。
    萧翀看了她一会儿,又默不作声点燃了另外一盏。两盏灯的清辉交相呼应,照亮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将他们暗淡的影子投到一处。
    就在他准备将灯放入河中时,南初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似飘在水面的雾:“恨。我恨城破那日,撞上的那柄寒枪,为何偏偏是你。”
    萧翀执灯的手一顿,心头发紧。
    她的声音仍轻飘飘传过来:“……乃至今日,仇敌的灯,竟与亲人的灯……漂在一处。”
    说罢,她轻轻将河灯推入水中,浅淡清辉在幽沉的河面上摇曳,晃出一片碎光。
    萧翀只觉一颗心被只小手攥住,狠掐了一把。
    他定定地望着她,她却从始至终没有看他,只伫立河边,看着那盏河灯缓缓漂远。夜风扬动着她的裙角,那抹纤细的素影,似也要随着清辉散掉。
    良久,萧翀深吸口气,看回手里的灯,竟不知要不要将它投入水中。
    这声轻叹流入南初耳中,似终于唤回了她的思绪。她缓缓转身,看到萧翀正抱着盏灯,低眉敛目,高大的身姿在夜色中肃立,却鲜有的失了锋芒。
    她顿了一下,朝他走近,接过灯,也放进了河中。
    再抬头时,她发觉萧翀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没有了灯火映照,那双凤眸更显幽沉。他绷紧了下颌,似是等着她更锋利的下一句,那般沉默,有种犯错孩子般的无措和怔忡。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又将视线投向了河面。方才那盏灯已漂出去好远,而她先前放的那盏灯已快要隐入更远的幽暗。
    她避着他的视线,声音涩然:“我府上那些灵牌……是你立的吗?”
    那些新旧灵牌混列一处,旧的尚有焦痕,新的形制简朴却透着庄重。
    她又想起在大奉先寺时,他让人送来从南府焦土中收拾出的两箱“遗物”。
    还有从迈进南府大门的第一步起,她所见所感,虽是一片死气,却不见灰烬和杂乱,是刻意整理过的“体面”。
    萧翀喉咙滚了一下,似是松了口气,继而看向她的眸色愈加晦涩。
    他轻浅又绵长地吸气,开口又沉又缓:“昔年卢秀毁约,我父下狱,陛下曾令我父出兵西渚,破国取书,将功赎过。我父跪求时曾说,西渚国破,南氏必不独活。南氏若亡,天下匠魂绝矣。”
    南初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南氏“命定”的结局,竟早已在敌将的谶言之下。这是何样的讽刺,又是何等的……知己?
    她缓缓望向他,见那双狭长凤眸中似燃着火,却又被封在了冰层之下,只剩下难以名状的幽暗。
    他缓了缓,那句残忍的话在他喉中滚了又滚,终于低哑地吐了出来:“当年我父不肯为之事,而今……由我做了。”
    南初眼底倏然泛起水光,却见对面男人眼里亦有痛色,可很快又归于寂静,只余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南初声音哽咽:“所以,你恨我们,你是来复仇的……”
    “是。”萧翀答得沉缓,“恨我父遇人不淑,恨他一厢情愿……可我冲进你南府的大火中时,却无一丝快慰,只觉没来由的心慌。”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投向了河面,缓缓道:“我从你南氏祠堂,一具一具抢出……那一刻,我只觉此行都失了意义,就像,攻下了一座无人之城。”
    “直到,我在尸堆里发现了你。”他声音变得闷闷的,“你方才说,恨你撞上的那柄寒枪,偏偏是我。可于我,倒觉得无比庆幸,你还活着。”
    南初不想哭,她已哭得太多,可眼下竟有些忍不住,心头钝痛,酸涩,苦楚,荒诞,被万般滋味绞割着。
    夜风徐徐,从两人身前擦过,推着河面灯笼越漂越远。
    长久的静默之后,南初终于再次开口:“你将他们……葬在了哪里?”
    萧翀收回视线,看向她泪痕未干的脸。她眼中满是沉痛和忧切,一瞬不瞬地等着他回答。
    他薄唇微动,声音竟是后滞地带出来:“在南府花园,苗圃之下。那个时候,对这等对抗大梁的殉国之行,我不能厚葬他们,他们只能无冢、无名、无碑。”
    南初嘴唇翕动,颤抖几下才出声:“无冢、无名、无碑……也好。”
    顿了顿,她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破裂,哽咽道:“能在故园留一席之地,够了。世人眼里,他们应该……化为灰烬,如此才干净……”
    最后几个字,混着泣音,语不成句地从她口中吐出,她捂着脸蹲下身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扯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下坠的力道。她被他硬生生拖了起来,随即被抱进了怀里。
    她使劲挣了几下,萧翀并不撒手,反倒箍得愈发紧。她呜呜哭着朝他胸膛挥打,一下又一下,极其用力也极其疯狂,他都一一受了,只沉默着任她发泄。
    几下之后,她忽觉绝望又无力,与眼前人的纠葛,早已分不清孰是孰非,谁又欠谁,她这般折腾,属实荒诞又无趣。
    那双拳头慢了,松了。她终于安静下来,像个哭闹累了的孩子,又像个失魂的躯壳,静静靠在他胸膛上,任他禁锢不放,眼底一片空茫。
    萧翀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极浅极轻地吐息,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夜色渐浓,河灯都已漂远,没入下游的黑暗中。唯有岸边一盏孤零零的风灯,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一半投在冰冷石阶上,另一半被水波搅碎。
    远处隐隐传来慰灵节的诵经声,明明灭灭,像超度那些无冢无名的魂灵,又像慰藉说不清恩怨的活人。
    许久,那诵经声终于不闻,耳边只剩细微的风声。
    萧翀感到怀里的人极轻的动了一下,他以为她要挣开,手臂下意识放松。
    她却只是将脸更妥帖地贴在他胸口,仿佛在听他沉稳的心跳。河风穿透她单薄的旧裙,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一声低低的猫儿般的轻音传来:“冷。”
    萧翀立时又将她搂进些,轻声道:“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个孩子的喊声:“嘿,那个大个子!”
    萧翀回身,便见几丈外的岸上,站着个跟麦芽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正朝他招手:“就是你,你上来!”
    萧翀打量他几眼,之后拾起一旁的帷帽给南初戴好,牵着她上石阶回到岸上。
    那孩子走过来,朝他伸手道:“给你的。”
    萧翀看那只小手上捏了只小瓷瓶,只有小孩子巴掌大小。他问道:“是何物?”
    “我哪知道,另一个大个子叫我给你的。”那小男孩答得干脆。
    萧翀四下打量:“人呢?”
    那孩子也看了一圈,嘟囔道:“走得真快。”
    “是个怎样的人?怎么跟你说的?”
    “是个大胡子,只说叫我给你……你快拿着,我娘还等我呢。”那孩子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扭头便跑了。
    萧翀端详着手中瓷瓶,并不见特殊之处,及至反看瓶底,才看到一个极小的图案。他动作有瞬间的凝滞,虽快得让人难以察觉,但南初仍感到他周身气息微微一沉。
    她凑过来看,喃喃道:“一条……阴鱼?”
    那正是阴阳鱼中阴鱼,只是“眼睛quot;在“鱼身”上大得出奇。
    她小心道:“这是什么?会……有事吗?”
    萧翀并未立即回答,只小心拔出瓶口塞子,见里面是小半瓶粉末,未见什么异常,又塞了回去,之后将瓶子揣进了怀里,朝南初笑道:“旧日朋友的手笔,不要紧,走吧。”
    南初不再多问,只沉默着跟着他回了澄心院。他嘱咐她歇下,之后她听到他召医,隔窗见到徐正由常赢领着进来,良久才走。
    作者有话说:
    都说不要乱换风格瞎蹦跶,看着这本糊糊的,我也是受教了……好爱你们无敌暖心组,花样支持鼓励我,先磕一个~
    本章有红包,下章慰灵节,再之后应该能甜/涩?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