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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山棠用南初给的钱, 买了几日的干粮,之后搭卖货的马车从南门出城,往西屏山方向赶, 路上遇到山脚村子里的驴车,又花了几文钱, 借了个脚力。
    山棠自称寻亲, 向那车夫打听山中情形。车夫扬着鞭子叹道:“乱的时候, 好些人往山里钻, 这山深得很,谁也不知藏了多少人。梁人颁布安民令后,山里的人陆续出来, 村子里偶尔会见到眼生的人。”
    他话锋一转:“你既有家宅在, 你阿爹和哥哥若在山中, 早该归家。说句不中听的,现下你只身进山, 只怕是白费力气, 不如回去安生种地的好。”
    言外之意,她的阿爹和哥哥,要么不在山中,要么不在人世了。
    山棠垂着眼,默了几息, 执拗道:“总得试过了, 才甘心。”
    山棠赶到山下时,天已擦黑。她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点了支火把,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进了山。
    初入夜的山林中杂音很多,头顶乍起的鸟鸣,脚下窸窣的响动, 偶尔蹿过的小兽,都让人不期然吓一跳。好在这山藏过人,寻常见不到野兽,尚算安全。
    山棠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往记忆中的山坳走,被脚下滕根树枝绊倒两次,膝盖和掌心都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因着天黑,她走错了方向,脚下本就没路,只能凭着稀疏树冠中透出的星子重新找寻。
    待到寻到那片山坳,已是后半夜。山棠狼狈不堪,精疲力尽,寻了处平坦些的地方生起火堆。吃了几?干粮,又灌了几?水,才觉精神头回来一些。
    南初说事态紧迫,她不敢耽误,可一时又无更好的办法,只能先来此处碰运气。她想过上次他们暴露后,可能换地方,可又觉着,他们应当有警戒巡山的,她觉得弄点动静出来,好让他们发现她。
    她一边吃一边琢磨,待到手里半块杂面饼进肚,恢复些许力气,她拾了些干柴,在整片山坳的不同地方点了十几堆火,火光熊熊,将这片无甚遮拦的山坳映得异常明亮,想了想,又弄了些烟出来。看着那些浓烟几乎直直飘上云霄,她觉倘附近有人,总能发现了吧。
    继而她又多转了个心眼,这山里复杂,她不晓得先招来谁。左顾右盼,寻了棵尚算茂盛的树,把挖野菜用的镰刀别在腰后,费力地爬了上去,小心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寂静的夜里,没有风,唯有那些火堆发出噼啪响声,间或传来几声夜枭啼鸣。渐渐的,一些火堆的柴烧完,火势弱下来,直直熄灭,只余猩红火炭明明灭灭,最后几缕青烟轻轻飘散。
    随着一堆又一堆火烧完,天上的星子亦渐渐隐去,天光开始转白。
    山棠累了一天又熬了一宿,此时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可她不敢睡,怕掉下去,更怕错过某些动静或遇到危险。
    又熬了一会儿,天已大亮,火堆已凉,一堆堆的灰烬看起来似是曾有许多人过夜。周遭安安静静,偶尔有只飞鸟从头顶掠过,留下啾啾几声脆鸣。
    山棠疲累地从树上滑下来,先是松了?气,随后又莫名焦虑。她靠在树下,手里攥着镰刀,想着一天已过去,她还能做些什么,那些人究竟藏在哪里?
    融融的晨光照在她身上,她使劲想啊想,可她太累了,也太困,思绪渐渐变得混沌不清,靠着树干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呼啦啦”一阵扑簌声骤起,山棠猛地睁眼,便见一大群鸟儿从山坳边上那片树冠里飞出来,冲上了天空。
    她下意识攥紧镰刀站起身,见林中冲出来一群手执刀枪之人,俱是粗麻布衫的农人装扮,可他们行动利落,周身杀气腾腾,山棠被这阵仗吓得后退几步,后背抵上树干,捏着镰刀的手指尖泛白,却微微发抖。
    “山棠?”那群农人中突然传出一声叫喊,这声音太熟悉了,山棠循声望去,熟悉的样貌,熟悉的身姿,正是她的阿兄。
    一瞬间的紧绷轰然泄掉,山棠压抑了数月的情绪如洪水般席卷上来。经历了战乱、失散、九死一生,她的阿兄还活着,她亦活着,他们还能再见,这是老天对苦命人最大的开恩。
    她红着眼眶跌跌撞撞朝他扑去,一头扎进阿兄怀里,呜呜大哭。
    那些人收了家伙,开始四下巡视,并试图把那些火堆踢散,掩盖。
    有人朝兄妹俩喊了一声:“山根,不是哭的时候!”
    山根拍拍妹妹后背,哄道:“别哭了,听我说。你自己来的?”
    山棠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我自己来的,这是我第二次来,我一直找你,你果然在这……阿爹呢?”
    山根眼睛泛红道:“离开再说。”
    山棠拎了竹篮,捡回镰刀,跟着这群人走出去几步,又忽地顿住。
    山根回身:“走啊,怎么了?”
    山棠谨慎地打量那群人后,他们虽做农人装扮,可与她平日里接触的农人又有哪里不同。纵是她眼前的哥哥,仨月未见,她亦觉得他哪里变了。是眼神,是体格,是与农人谨小慎微截然不同的气势。
    她拽着哥哥到一旁,低声道:“他们是谁?这是要去哪里?”
    山根愣了一下,似想安抚妹妹,可声音僵硬:“我先送你下山再说。”
    “我不走。”山棠执拗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要走我们得一起走,还有阿爹,阿爹呢?”
    山根眉头紧了一下:“阿爹……没了,他上了年纪,山里条件不好,他……熬不住。”
    山棠眼里霎时涌出泪花,忍了几息,终是扑簌簌滚落下来。
    “你不该进山来。”山根抓住妹妹手腕,试图牵了她走,“我送你……”
    “你是不是跟了岳将军?”山棠这一声有点大,周遭那些人齐齐看过来,神色警惕。
    山棠有些怕,怯怯望向哥哥。
    山根回望了眼身后弟兄,低声道:“莫要乱说话。”
    山棠打量哥哥神色,晓得自己猜中了,难怪这么久她苦寻无果。她看了眼那些人,小心翼翼道:“你们都是,对吗?”
    山根默了一瞬,咬牙道:“梁人暴虐,泄洪攻城,杀了那么多人……”
    “不说那些!”山棠突然打断哥哥,咽了??水,嗓音发颤道,“我、我带了消息来,两日,还有两日,梁军便会杀过来,你们快逃吧!”
    “你说什么?”有几个人听清她的话围了过来,紧张道,“哪里的消息?”
    山棠深吸?气:“我不能说,但消息靠得住,你们信我!”
    她忽然想起那张贴身放着的字条,侧身从怀里摸出来递给哥哥。
    兄妹俩都不识字,山根捏着那字条寻了人群中另一人看,那人看完后狐疑地望向山棠:“谁给你的?”
    “不能说。”山棠脱?而出,顿了下又急急道,“给你们将军,他认得。”
    那人眼里染上厉色,对山根道:“她不能下山,等回了上锋再说,先带回去吧。”
    山根眼里又急又恐,想求情让妹妹下山,一张嘴却被对方一个眼刀堵了回去。身旁弟兄们连哄带劝将山棠带去了一处隐秘柴房,似是猎户的临时落脚地。
    山棠问哥哥这数月来的遭遇,又如何来了这里?山根自是不会透露分毫,倒是山棠哽咽着,讲了自己跟他们失散后,被梁军掳走,又被新来的督军放归,艰难寻亲,无果后独自开荒,守着三分薄地挨到今日。她讲得满眼泪,山根亦听得眼圈泛红。
    兄妹俩悲痛叙旧时,那张字条辗转多道手,终于送到了岳成霖手上。
    沙场滚刀的将军生得一脸凶相,待将字条展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眼角那条疤狠狠跳了一下。
    “踪迹已露,三日后梁军攻山,速撤。旧主已殁,活着要紧。”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七尺的汉子,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发抖,他又将那熟悉地字眼看了一遍,那些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字眼,慢慢地眼眶开始泛红起潮。之后,他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山棠在柴房被关到日上三竿,柴门突然被推开了,逆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门?。
    山棠本能地朝哥哥身旁靠了靠,紧紧扯住了山根的衣袖。
    “将军。”山根抱拳行礼。
    岳成霖并未看他,只死死盯住他身旁的弱小农女,沉浑的嗓音带着威压:“字条谁给你的?”
    山棠只与岳成霖对视一眼便垂下了头,有些结巴道:“不、不能说。”
    “男人还是女人?”岳成霖追问。
    山棠身体几乎靠到哥哥身上,手微微发抖。这等威压,让她莫名想起在大奉先寺里,面对那个杀神的时候,那是无数人命堆起的压迫感。
    “不说?”岳成霖嗓音又厉几分。
    “女、女人……”山棠结结巴巴说完,突然双腿一弯,跪在了岳成霖脚下,求道:“求将军不要问了,被人发现她会死的……你们、你们快走吧!”
    山根见妹妹下跪,也跟着跪了下去,求道:“岳将军,我妹妹不会骗人,她……她被梁人抓起来过,她恨梁人,求将军信她!”
    岳成霖眼锋沉得厉害,他死死盯着山棠,一言不发,无声的威压几欲令人窒息。
    山棠伏在地上,等不到回应,却见眼前那双军靴动了动,那片裙甲缓缓触地,岳成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一字一字道:“抬头,看着我答。”
    山棠瑟缩着抬头,却不敢直视岳成霖那双杀人眼,只将目光虚虚落在他胸甲上,那甲胄的金属缝隙里还藏着乌黑血迹,他周身的腥秽气息,比她在大奉先寺那个杀神身上闻到的,要重得多。
    “你被梁人抓过?”岳成霖问得又沉又厉,“竟能逃出来?”
    山棠结巴道:“不、不是逃……是被放……是有人求情……”
    “何人为你求情?”岳成霖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盯在她脸上,见她眼睫频眨却不作声,他又道:“可是此番让你传信之人?”
    山棠抿紧唇线,头又垂低些,硬是不吭声。
    岳成霖盯了她片刻,沉沉道:“我听闻,那个梁将萧翀,身边有个书办,是西渚女人,你可认得?”
    山棠一惊,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岳成霖凌厉的眼锋,她倏而又低下头,嗫嚅道:“不、不认得……”
    岳成霖又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直起身,冷冷道:“你要知道,倘你瞎说,会害死你这兄长。”
    “我没有瞎说。”山棠急急道,“我句句属实,消息是真的,请将军信我!”她看了眼哥哥,又叩头道,“求将军……快走。”
    岳成霖深吸?气,眼里闪过一道寒芒,沉沉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