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南初对于自己被送走, 始终是介怀的。
若说一点不怨他是假的,他不与她招呼,直接烧庄“杀”人, 让她“死”得彻彻底底。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没想法的物件,随他摆布。
可事实上, 她有想法, 她太有想法了, 她做了件让他们两个都不为皇权所容之事。他干脆利落地让她“消失”, 已是对她最大的保护,哪还容得跟她商量?
在黑水城这些时日,南初反复琢磨这桩事, 深觉自己还是浅薄了。
后悔么?她不后悔救岳成霖, 倘若重来一次, 她还是会救。但她后悔把自己搭进去、把萧翀搭进去,或许还有山棠——她至今不知她的消息, 还有那么多兵卒。
她当时只是想着“怎么把消息送出去”, 而没有想过“送出去之后”会如何。她还是不了解岳成霖,她没想到他会利用她的消息设伏,没想到魏荣会死,没想到因为她的一念,岳成霖全军覆没, 梁军损兵折将, 萧翀被架在火上烤。
这个后果,她每每想起,一颗心都似被按进火里反复煎熬。
倘若重来一次,她不会再写那张字条,不会让山棠冒险送信, 她或许会直接找萧翀,去跪、去哭、去求,用任何方式,求他网开一面,求他放岳成霖部一条生路。
他或许会暴怒,会气她、骂她,但有没有可能,他们会有别的办法,最大可能留住他们的命?
比如分化、招安、卸甲归田……无论哪种,都比现在的结果要好吧?
他们都不会如此被动。
而眼下,她暂时安全了,那萧翀呢?他一个人在栾城,要平息她惹出来的祸事,防范卫挚的撕咬,应对朝堂的弹劾,瓦解旧贵的掣肘,还要兼顾大梁和西渚的民心,单单一桩“治水”,便几乎是个死局……
他亦是肉身凡胎,这任何一桩加诸在她身上,都是叫她顷刻崩塌之重。
她不知萧翀如何了,他送她小金锚时,除了想她,是否还是他无力无助的时刻?
她想帮他。
旁的不提,治水一事她本已参与,当时周渠已现松动,她不晓得她的“死”,会否让周渠乃至天工司的匠人们,生出变数?
她不能去问秦慕白,若想打听消息,只能找陆沉舟。
用过早饭,她声称去徐记,未带婢子独自出了门,直奔广元当铺的总号。
伙计不认识这位“表小姐”,听闻要见大朝奉,一笑道:“三爷太忙,寻常是见不到的。小姐要当什么,不如先给我看看?”
南初也不急,只道:“那我改日再来好了。”
从当铺出来,她慢悠悠往徐记走。虽未见到陆沉舟,可她觉得,陆沉舟是萧翀留在她身边的眼睛,她见陆沉舟很难,可陆沉舟若要找她,应当容易得很。
果然午后时分,“秦家”来人将她接了回去。
在一间茶楼的雅室内,她见到了陆沉舟。他一身荼白茶服,抬眸看过来,少有地敛尽锋芒,若非那道从眼角贯至下颌的疤,倒真似一个恬淡度日的中年人。
南初呆了一瞬,才唤了一声:“三爷。”
“坐。”陆沉舟推过去一杯茶,不急不缓道,“找我何事?”
南初开口诚恳:“我想知道他在栾城,现下如何?”
“忍了这么久,如何又不忍了?”陆沉舟开口淡淡。
“我从未想过,要一直这般藏下去。三爷不也是?”
陆沉舟一笑:“那你要如何?”
“和你一样。”她一瞬不瞬看着他,“我想帮他。”
陆沉舟摇头:“你安生在这里养着,便是帮他。”
南初垂下眼,盯着面前那杯茶良久,才又抬头道:“三爷既不肯说,那我只能想旁的法子,打扰了。”
说着起身便要告辞,刚一转身,便听陆沉舟道:“坐下。”
南初回身,只静静看回来,并不坐。
“你这脾气,惹出事来还真不奇怪。”陆沉舟声音有些冷。
这话戳中了南初的痛处,她垂着眼,缓缓坐回来,低声道:“三爷,我离开前,他背着‘三月之期’,背着‘治水之策’,顶着损兵折将的弹劾,桩桩件件都与我有关,三爷要我……如何安心将养?”
陆沉舟眼风变沉。
南初深吸口气,首次对萧翀之外的人自爆:“梁帝用来逼他的《开物志》,只有我有;大梁徽州要治水,需要西渚魁匠,没有人比我出面撮合更合适;他这半生,攻城水火尽出,破国根基全毁,功在杀伐,业亦在杀伐。救赎民生,是他后半生能安稳的唯一道路。”
南初从怀里摸出那份匠人名单,摊开,求道:“三爷,他需要的人,在这里。黑水城本就模糊了国界,他们比周渠更容易合作。求三爷同他打声招呼,匠人的事,我来办。”
陆沉舟看向那份名单,其上勾画着一些名字,他们俱是水工、土木、陶瓦等工程匠才,除了秦慕白从栾城捞来的,还有些本地的,时隔太久,他已记不清他们的来历,可她竟将他们拢在了一张纸上。他只道她偶尔插手徐记,却不知背地里,她怕是一日也没闲。
他盯着那名单看了良久,才又认真打量她。她瘦了,比他带她来时又单薄一圈儿,只那双眼睛,比他初见时更执着。
他缓缓道:“他不会同意,秦慕白也不会,你还是……”
“不试如何知道?”南初沉了沉气,语气重了几分,“你若想他不被动,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他要功绩翻身,秦慕白要利,大梁要民心和粮食,匠人自有风骨乾坤,为何不可为?求三爷走一趟吧。”
南初说着,郑重俯首相求。
陆沉舟终于轻叹道:“你若暴露,则再无容身之地。”
“我会小心的。”她顿了顿,喃喃道,“……若终是难以两全,也算求仁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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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渠再次站在了澄心院里。
这回竟是出奇的平静。他也不进屋,就只立在院中,跟书房门口的萧翀面面相对。
片刻后,还是萧翀淡然一笑,迈下阶来:“你可想好了再开口,下一次,我可不止于关你。”
“我不是来闹事的。”周渠开口生硬,顿了下才道,“我是想告诉你,西关侯网罗的那些匠人,不够格支撑你们徽州那般大的工程,搞不好,会死人的。”
“哦。”萧翀噙着笑,“难得你还在意大梁百姓的生死。”
周渠恨恨地:“我是怕砸了天工司的招牌!”
“嗯。”萧翀应了一声,“那不如你亲自出马。”
“出不了。”周渠答得干脆。“西渚的水网修了三代人,似我这般水工匠人便有无数,还有那些闸口、机括、土方、砂石、木梁,各有机窍,非一人能为。眼下天工司匠才凋敝,做不了。”
萧翀唇角笑意淡去,一时竟默然无语。
这些现实问题,萧翀都想过,但这等工程,成事不在一日,没办法等万事俱备再动手。徽州的洪泛几乎年年来袭,他早年行军路过灾地,见识过一望无际的田亩覆上淤泥,禾谷不存,百姓形容枯槁,路死街头。
诚然,大梁不缺匠工,但可能缺一些新的理念,以及在诸多利益中,周全成事的魄力和能力。而最关键的,在君王。他得有决心绝此隐患,以利千秋,而非只是一时的民心秀。此外还需大量的人力、无力、财力。大梁近几年击边寇、灭莒国、灭西渚,国库还剩几何,实在不好说。
萧翀语气发沉:“我知道了,周师傅。你肯讲这些,我代大梁灾民,先行谢过。”
说着竟郑重颔首,周渠怔住。杀神低头,让他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抬手,又缓缓落下。
萧翀抬眸,又道:“你先去吧,若条件成熟,我再来请你。”
周渠目光在萧翀脸上流连几许,之后一言未发地转身离去,在门口与常赢擦身而过,常赢喊了声“周师傅”,他理也没理。
“真怪,这人。”常赢念叨着进院,朝萧翀道,“主上,陆沉舟约您今晚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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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裹着潮气,从码头那边吹过来。萧翀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看着楼下三三两两收摊的夜市,之后又望向远处码头的灯火。她便是在这样一个平凡不过的夜里,被送走,飘洋过海,去到千里之外。
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很稳。
萧翀没有回头。
“少主。”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翀转过身,黑暗中,两道身影隔着几步相对,楼下透上来的灯火只能照亮陆沉舟半边身子,那道疤在光影里时隐时现。
“过来坐。”萧翀开口,声音平淡。
陆沉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那是张叠得方正的纸,萧翀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只道:“她写的?”
“她拢的人。”陆沉舟说着将那张纸摊开,“少主要治水,黑水城里,所有能用的匠人,水工、土木、冶金、陶瓦,几乎都在这了,她一个个查、一个个记的。此事,我此前不知,直到她拿给我。”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手伸出,微微一顿,才把那张纸拿起来。
就着窗外的微光,他看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被圈出来,有些被划掉,有些是天工匠谱上的,有些不识,有些旁边用蝇头小字注着“来历不明”、“有女两岁”等。
那是陌生的字迹,可他就是认得,是她的字。
“她还好么?”萧翀视线落在纸上,低低开口。
“瘦了。”陆沉舟实话实话,“但精神不错,一心想帮你。”
萧翀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折好,又推回去:“她想简单了……秦慕白知道么?”
“还不知道。”陆沉舟顿了顿,“她让我先问过你的意思,她再去找秦家谈。”
“让她作罢。我的事,不需要她操心。”萧翀回绝得干脆。
“我也是这般说的。”陆沉舟眼角的疤跳了一下,“可她很倔,少主该知道。”
萧翀一时没作声。他自然知道,若非她主意太正,也不会逼得孙守成容不下她。
楼下夜市最后一家收摊的声音传上来,木板的咣当声,小贩的吆喝声,渐渐远了。
萧翀望了会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夜色,才又转回头道:“她是不是哭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才道:“她找我说这些的时候,没哭。”
“嗯。”萧翀目光幽沉,不知在想什么。
陆沉舟沉默一会儿,又道:“其实,我觉她指的这条路,或许可行。这些人虽属商会,手艺确是实实在在的,秦慕白的眼光,不用说。”
“我不是信不过这些匠人。”萧翀语气沉沉,“可这不是生意,我缺的,亦不只是匠力。她这么做,太危险了,你让她老实些。”
“秦九皋说过,天下没有不可做的生意,只有利够不够。”陆沉舟竟少有地顶着他话头道,“那少主还缺什么?钱,九皋商会富可敌国,亦是可以谈的。他们多年游走于地下,虽怕光,但未必不想见光。更何况,他们有些生意,是需要洗白的,跟官方合作,兴许有一线机会。”
萧翀未作声,烛火映着那双低垂的凤眸,陆沉舟看不见他眼中神色,亦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猜测他最大的忧虑,是她的安全。
等了一会儿,陆沉舟才又拿起桌上那张纸,塞回怀里,叹口气道:“罢了,少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看好她,不叫她惹事,请少主放心,告辞了。”
“等等。”萧翀终于开口,他抬起眼锋,陆沉舟看到了一抹锐色。
“这场合作,不需她出面。”萧翀沉稳道,“我要亲自和秦家父子谈。”
作者有话说:
阶段性重逢,大约还有一两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