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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萧翀在路上养了近一个月的伤, 尽管条件不好,可已能些微走动。从下了船转陆路,他已不似之前昏昏欲睡, 日头好时,会从马车里探出头, 看看外头的景色。视野里终于不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河水, 有了树木, 村落, 人家,偶尔还能看到冲到路上来的狗。
    马车驶入闵水镇时,已近当午, 难得的晴天, 日头晒得身体暖暖的。陆沉舟亲自驾车, 载着萧翀穿过市集,往镇子的另一头行进。萧翀掀帘看着赶集的百姓, 莫名想起栾城的南市。闵水镇远不及南市热闹, 但比南市更显淳朴。
    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一个举着糖人的孩子突然跑过来,差点撞上马车,惊得陆沉舟一把勒紧缰绳,那孩子已经跑远了, 只留下一串笑。陆沉舟吁了口气, 萧翀望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麦芽。他放下了车帘。
    马车穿过集市,在乡道上又行一会儿,萧翀听到陆沉舟的声音:“快到了,前面那一角白墙灰瓦的宅子便是。”
    萧翀直接掀开了门帘, 朝外坐了坐,朝着陆沉舟所指的方向看去。此处已是镇子的边缘,背靠大山,一条弯弯的土路延伸过去,几排民宅后面,露出了一座古朴宅院的一角。
    随着马车行近,那处宅院渐渐显露出来。它在一条老巷的尽头,巷口有棵粗大的老槐树,几个老人在树下晒太阳,看着马车走近,其中一个似是想开口,可看清了驾车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凶悍男人,将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谨慎地目光追随着马车驶进了巷子。
    车轮碾在不甚规整的青石板路上,吱呀咯噔地响。两侧是斑驳的老墙,住着些寻常人家,墙头偶尔探出半凋的梅枝来。萧翀看着,又想起了会安镇的那条民巷,想起她那声“我们好像闯到别人家里来了”。
    马车晃了一下,萧翀收回视线,车在那座白墙灰瓦的宅门前稳稳停下。
    陆沉舟收了鞭子跳下车,看着萧翀自己缓慢地挪下来,又摸出随身的包袱,挎在臂弯。
    陆沉舟看萧翀一身粗棉衣,挎个包袱,戴个毡帽,没忍住低笑了一声,又忍着道:“去叫门吧。”
    萧翀望向那扇大门,古朴厚重,漆皮有些脱落,但门环擦得锃亮。他缓慢地走过去,缓慢上台阶,抬手,握住了那只门环。
    萧翀握着门环的手顿了一下,将要叩下去时,忽听身后有个声音响起:“你们找谁?”
    萧翀回身,见是个穿着灰棉衣,挎着一篮子菜的老人,手里还拎着两条鱼。他路过陆沉舟,警惕地将陆沉舟上下打量一番,才站到萧翀跟前。
    萧翀恭敬道:“请问王岱山王公是住这里吗?”
    老人目光在萧翀脸上停了几息,才道:“你们是谁?”
    萧翀迟疑一瞬,从包袱里摸出一只荷包,又从荷包里摸出件东西,红绸缎裹着小小一团,托给那人道:“劳烦将此物给王公看看,他自然认得。”
    老人接过来,手指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方道:“等着。”
    后院里,王岱山正将一些压箱底的旧籍搬出来,一本一本摊开晒。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手上忙着,没抬头,慢悠悠道:“老祝回来啦,中午做什么吃?”
    “有鱼,再炒俩小菜。”老祝先是去厨房将东西放下,之后才走回来,将那只小布团递向王岱山,“门口有俩人找你,给了这个。”
    王岱山依旧没抬头,忙活着道:“什么?”
    “我拆了啊。”老祝说着把那团布揭开,诧异道,“戒指?”
    王岱山晒书的手一顿,抬头,便见老祝手上捏着一枚素戒,在日头下闪着光。
    王岱山似是被定住了。那是老友南崧的遗物,那位南氏遗珠,曾以此物求他救民。后来南初出事,他也急流勇退,走前将此物还给了当时的督军萧翀。
    而十来天前,栾城来的消息称,萧翀赴徽州治水,巡堤时坠亡。
    这枚素戒,他原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谁料竟是在这等不期然的日子,再次出现。
    老祝不知这是何物,不解道:“咋啦?”
    王岱山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戒指,低低道:“来的是何样的人?”
    “两个男人,一个脸上有疤,另一个长得挺高大,但像个病秧子。”老祝打量着王岱山的神色,小心道,“要见么?”
    王岱山半晌未答。
    老祝等了一会儿,刚要说“我去赶他们走”,王岱山终于开口,嗓音又沉又缓,又似带着股气:“我亲自去,你去做饭吧。”
    王岱山整了整衣衫,缓步朝院外走去。老祝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摇摇头去了厨房。
    萧翀在门口站得有点久,干脆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陆沉舟坐在车辕上,嘿嘿笑道:“你也有吃闭门羹的一日。”
    萧翀抱着包袱道:“谁叫我现下一文不值呢。”
    话音方落,他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翀回身,便见一身月白色儒袍,顺着那袍子往上看,便对上了王岱山冷肃的眉眼。
    萧翀立时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扯到哪里,他眉头紧了一下,又强自忍下。陆沉舟从车辕上跃下,想要上前,又停住。
    萧翀和王岱山,两人隔着门槛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日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落在两人中间。一个月的路,从徽州走到这里,就剩这一道门槛了。
    王岱山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一身棉衣穿得圆鼓鼓,可脸却瘦了好多,双目依旧深邃,浑身的锋芒却似被抽光了,脸色也不好看,透着病态的苍白,嘴唇发干,缺少血色,特别是他起身那一下,眉头一瞬间的拧紧,暴露了他的虚弱。
    确实如老祝所说,病秧子一个。
    王岱山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好一会儿,抚在门上的手才缓缓松开,转身朝里走,轻飘飘道:”把门带上。“
    萧翀长长松了口气。
    门槛有点高,陆沉舟快步上来扶萧翀,被萧翀制止了。萧翀唇角噙了丝笑,缓步迈进去,四下打量王岱山这处宅子。迎面是一道影壁,素面,正中嵌了一块旧砖雕,缠枝莲,刀法朴拙,边角已经磨损了。影壁前摆了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都不大。
    这是座两进院落,正院带一个小跨院。正院里铺着青石板,角落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靠墙一棵老梅,枝干遒劲,只是花已稀稀落落。梅树下是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摆着两只粗陶棋罐。
    西墙根下是晒书的地方。几块青砖垫着竹竿,竹竿上铺着苇席,那些旧书便摊在上面,拿镇纸压着。
    朝跨院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丛瘦竹。
    王岱山回到晒书的地方,径自坐下,仰头看向萧翀,也不让座。
    萧翀收回四下打量的视线,淡笑道:“君子慎独,不欺暗室。王公这院子好,日光朗朗,不算暗室。”
    王岱山闻言,眼锋眯了眯。他自然记得这句话,出自他送给萧翀的那本《明心诫疏》。他赠书时,并未指望这个破国杀神真的会读,却未料竟有一日,萧翀用书中所言来叩他的门。
    王岱山自然晓得,眼前这个一身病痛却仰做笑意的人,是个”死人“。一个死人来到这日光朗朗的院子,无非是在表明,这不是躲藏,他就活在日光下。
    王岱山心里再复杂,终究藏着一股气。他沉默着将萧翀从头看到脚,不咸不淡道:“日光朗朗,也晒不干一身落魄。”
    萧翀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棉衣,又看了看怀里的包袱,确实落魄。他撇撇嘴,没吭声。
    王岱山转过身不再看他,径自拿起软毛刷,轻轻刷掉书本上的浮沉,刷完一本,又去刷另一本,再不理人。
    陆沉舟一脸幸灾乐祸,却是很守规矩地一言不发。
    萧翀也不吭声,只是站久了,腿开始微微发颤。
    王岱山又扫完一本书,终于转回身,目光在萧翀憔悴的脸上停了一瞬,才又起身,越过他们二人,朝厨房去,对老祝道:“多炒俩菜,再加个汤。”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祝叔,我回来啦。”
    一个看起来不及弱冠的少年,背了一大捆柴回来,卸在东墙根,起身拍拍手,似才留意到还有外人在。
    老祝在厨房喊:“劈了,给我抱进来些。”
    “好。”少年应了声,喘了口气,抄起斧头去劈柴。
    陆沉舟唇角弯了弯,朝那少年走过去,径自接过他手里斧头,几斧头下去,干脆利落地将柴劈了一片。那少年“啧啧”两声:“你不是来抢我饭碗的吧?“
    陆沉舟笑道:“你这碗,我可端不动。抱进去吧。”
    王岱山交代完老祝,这才缓缓走回萧翀跟前,指了下一旁的矮凳,道了声:“坐吧。”
    萧翀这才挪了两步,在王岱山跟前坐下。王岱山取了只杯子,倒了杯白水搁到萧翀手边,又扭身去扫书上灰尘。
    萧翀将包袱搁在脚边,拾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听到王岱山头也不抬道:“如今,我该怎么称呼你?”
    萧翀良久无声。
    王岱山也不催,也不再问,只慢条斯理地做自己的事。许久,萧翀的声音才从背后低低传来:“秦安。”顿了顿,又道,“王公想怎么称呼,都可。”
    王岱山似是没有听见,仍旧忙活手里的活。
    厨房里飘出了饭香。萧翀深吸口气,握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王岱山又扫了几册书,才似随口道:“那便秦安。”
    陆沉舟一边不急不缓地劈柴,一边瞄着对面的萧翀和王岱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陆沉舟听不清,可这场景比他预想中要温和许多。
    柴批完,陆沉舟又将它们整齐地靠墙码好。厨房里传出老祝的声音:“饭好了,洗手开饭了。”
    王岱山这才起身,领着萧翀进堂屋。那个少年打好水,备了布巾,伺候王岱山净手,之后是萧翀和陆沉舟。
    五口人坐到饭桌上时,那少年忽然笑了,似是想说什么,又忍下,只是嘴角有些压不住。
    王岱山看那少年一眼,开口带了些训斥:“饭桌上的规矩都忘了。”
    那少年看着王岱山一连冷意,大着胆子道:“是很好笑啊,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来吃饭,您老人家拧巴成这等样子。”
    老祝在桌子底下踢了那少年一脚。
    王岱山垂眸看着满桌饭菜,看了几眼才道:“吃饭吧。吃完饭,小石头你把跨院收拾出来,给客人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