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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临州的“乱民”扣下了卫挚, 消息传至南北两位“帝王”耳中,谁都没有要救他的意思。夺位的陈王本就想借刀杀人,而姜煜的兵力, 都在“讨逆”上,只要临州“中立”, 便是卫挚以身抚乱的价值。
    卫挚被关在乱民占据的府衙大牢里, 饿得头晕眼花, 眼前只有半碗脏兮兮的水。他觉得, 在那些“暴民”想明白他们的“前途”和他的“用途”前,他怕是要饿死在这里。
    浑浑噩噩间,狱卒的闲聊灌进他耳朵:
    “听说南边那位连战连捷, 快要打到这儿了, 不晓得咱们旗头会认哪边?”
    “这还用问?这世道乱成一锅粥, 要认也只认谁的刀更狠。衙门那位师爷不是说了么,这关头两边都不敢轻易打咱们, 怕我们和另一边联手。”
    “也有道理。不过我觉得, 咱们旗头和他那些铁杆弟兄,都是昔年长公主的人,打的是长公主名号,要认也只能认……那一位。”
    “哪一位?”问话的顿了一下,反应过来, “不是已经死了么?”
    “你没听说?北境上连战连捷, 我听那边过来的人说……没死!战场上一露面,莒国那些叛贼便吓破了胆,无头苍蝇似的逃窜,根本不用使劲打,这便叫威慑, 吓死那帮狗娘养的!”
    卫挚听得断断续续,可“那个人”和“没死”的话,指向已经足够清晰。
    卫挚说不清心头是何情绪,只觉一时间庆幸、激动、恐惧全都搅在了一起。当初乍闻萧翀坠江,他在灯下默坐了一整晚。那是昭阳唯一的血脉,便这么没了。自己虽与他斗来斗去,几次都是生死算计,可当听闻那个年轻人竟是尸骨无存时,卫挚竟觉心里被挖掉了好大一块,空荡荡的,泛着隐隐的疼。
    卫挚挣扎着爬起来,往牢房门口凑了凑道:“你们刚才说的消息,确实么?你们说‘没死’的那个人,是不是……萧翀?”
    守卒突然被打断,扭头啐了卫挚一口道:“呸!你还有脸问!怎么着,还想出去害他?死了这条心吧,惹急了老子,给你个痛快!”
    卫挚死死扒着牢门,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神情似是想哭,又似想笑。良久,竟真的笑出声来,低低的,边笑便挪回了角落去,盯着那半碗水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早已明白,陈王和姜煜都不会是他的救星,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之前撑下去,等。
    北境的战场上,烽火未熄,残阳如血。叛军的旗帜被丢在了地上,浸透了血水和泥污。萧翀提着长枪,从横七竖八的尸体中趟过,见那些系着莒国旧制臂巾的人,有些甚至没有甲胄,只在胸前绑了块刀痕斑斑皮子,不少人是被一枪挑胸,那东西什么也护不住。他们对手里沉重的兵器也并不熟练,在自己的精锐冲击下,他们甚至没有很好的配合和掩护。
    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当中很多人并非莒国残部,而是常赢口中“临时招来”的农民,一个“复国”的希望,让他们放弃妻儿和土地,甘愿赴死。
    萧翀看了一会儿,才吩咐屠骁:“清理战场,都葬了吧。”
    晚风吹着浓得散不开的血腥气,萧翀站在那片又一次被战火焚到的土地上,看到一具尸体下,一株紫色的小花露出头来,带着两片破损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闵水的妻儿,想起牵着她的手走过石桥,穿过竹林。也想起西渚城破的洪水,和南府的废墟。他忽然想,在那座她出生、长大,却再不敢踏足的“家”里,在那片埋骨的苗圃之上,此刻是否也开着某些不知名小花。
    他看不到,她也看不到。
    赵淮南浑身是血地过来,脸上带着大胜的欣喜,又透着不安和试探:“这几个月,终于领教了萧帅的手段,难怪只要你在,北境的敌人服服帖帖。”
    萧翀将赵淮南从头到脚打量一片,见他除了疲累,倒无明显伤痕,想来俱是敌人的血。
    萧翀沉稳道:“莒国虽然降了,可百姓的教化是更长远的事。你看这些死去的人,这个时节,本该是他们收获一年耕种的时候。”
    赵淮南微微怔了一下,在这等刀锋铁血的场合,未料萧翀竟说了这么一句。可他随即又笑了:“看来世人都误会萧帅了,我看你也并非奏本里那般……”奏本里那些狠毒又诛心的词,到底没从赵淮南嘴里吐出来。他见萧翀不以为意,转而道:“莒国的叛乱平息了,北狄孤军难以成事,他们已经撤走,想必也会消停一阵子。接下来……”
    赵淮南顿了顿,直白道:“萧帅是何打算?这一场护国仗打下来,恐怕天下已经尽知,萧帅你还活着。”
    萧翀目色沉静地落在赵淮南脸上,任对方心思翻涌,萧翀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淮南想着反正问也问了,索性说破:“这大梁乱成了一锅粥,北边是打完了,可两王在腹地还在打,临州要自立,西境保不齐也存着莒国的心思。坦白说,我没什么宏图大志,可好歹也跟你在这儿拼过命,我想知道,接下来你要如何?我和北境这些弟兄,你又做何打算?”
    萧翀与他对视几息,也直言不讳道:“你是想问我,偏向哪边?”
    赵淮南未作声。
    萧翀盯着他,又问:“还是,你想知道,我对那个位置,有没有意?”
    赵淮南喉结动了动,本能地想解释,想了想又放弃,只一瞬不瞬看着萧翀。
    萧翀神色并无波动,只淡淡道:“过往参我的那些奏本层出不穷,不就是因为他们看出了皇权对我的‘猜忌’。所以你会这样想,我并不意外。旁人怎么说、怎么想,我并不在意。“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想必你的西境军不会返程,而是会挥师南下,开赴京城。”赵淮南嗓音低下来,“却不为复命。”
    萧翀忽而笑了:“你放心,那些事与你无关。你和你的弟兄,只需要守好这里便是。”
    赵淮南闻及这话,心头立时一松,自己从一开始便不想被几方势力裹挟站队,眼下萧翀是放弃他了。可在这层松快背后,又有些旁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赵淮南看着萧翀高大的身影走远,身后披风多处破损,红艳如血,还有他手里那杆寒枪,红缨上血水淋淋。
    北境大捷,萧翀并不过多流连,大军只修整了一日便南下开拔。赵淮南亲往送行,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长长吁了口气。北地的深秋风已很凉,赵淮南紧了紧身上大氅,带着人折身而返。他骑在马上,看着打着旋儿滚落的叶子,想着被萧翀这么一“折腾”,他这支队伍,也不知是更好带了,还是更难带。
    而西境的官道上,孙守成由一队护军护送,也已启程回京。他上了年纪经不起奔波,队伍行得很慢,每到一个官驿,从属都得忙着备他能吃的食物,召医、煎药地伺候,小心翼翼守护着他那具老弱病躯。
    蓝鹤伺候孙守成喝完药躺下,随口道:“想我们来西渚时正冷,此番回京天又凉了,守公您这身子骨最怕受寒了。”
    “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值钱?”孙守成不以为意道,“只是还有没做的事,不得不拖累着你们。”
    “守公说得哪里话?我自幼跟着您,便如伺候父亲一般。”蓝鹤伺候孙守成躺下,见他并无睡意,只心思沉沉地盯着帐内某处。蓝鹤晓得他心里有事,可还是劝道,“守公自己也要保重,大夫说过,您该少思多眠,还是早点睡吧。”
    “还是不放心啊。”孙守成嗓音沉沉,“我思来想去,不知道要不要’多事‘,做些安排。”
    “守公要安排何事?”蓝鹤问。
    孙守城静默半晌,才喃喃道:“闵水……萧翀’活了‘,他们早晚会查到闵水去。”他的手无意识揪着被子,“也不知,王岱山能不能护得住她。”
    闵水的镇子里,老祝带着石头刚收完租子。这些天在外头频繁走动,自然也听说了许多消息,其中便有屠骁的西境军在北境打了大胜仗,还有他们那个“死而复生”的督军。只是对于这支队伍驱边寇、打叛军的战绩,在西渚遗民嘴里褒贬不一。
    石头便听过一些对故国有着执念的老人的话,说到底是阎罗性子,只要活着,便会杀人。
    石头自幼长在闵水,不似老祝跟着王岱山见过“世面”,自然也没见过“督军”。他只听说西境军赢了,那从军的“秦大哥”想必很快便回来了,他院子里那个大肚子的小妻子,早已望眼欲穿。
    南初自然也得了消息,满心满眼地盼着他回来。她不知一次想象他回来时的模样,是记忆里身披铠甲如山如岳的身形,还是一袭布衣,提斧劈柴的样子,是又瘦了,还是更结实,是不是……又多了几道伤?
    可她等来的并非大军凯旋的消息,王岱山告诉她,萧翀带着几万人开赴京城,而孙守成也启程回京了。
    那是更凶险的开始。她怔了好一会儿。
    手下意识抚上小腹,肚子里的孩子似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一阵动。她轻轻安抚几下,才朝王岱山道:“王公觉得,他真有……那般念头么?”
    王岱山摇头:“我不知道。”他想着那个年轻人深不见底的眸色,一时觉得他在自己面前,诚然是坦诚的,可那份坦诚下又深又晦暗的想法,好似连萧翀自己都讳莫如深。
    王岱山沉缓道:“这世道的诡谲之处,便是让从无野心之人,触手可及世人觊觎之宝。不管他最终取与不取,我相信都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你和孩子,会是他考虑最多的一环。”
    南初低头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说不清是何滋味。她曾离那个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可当她从云端跌落,却并不想再回到那里去。
    回到自己房里,她握着从黑水城一路带来的那只小金锚,想着他那句”舵者定锚”。许久,才又摸着圆鼓鼓的肚皮,软软道:“……你阿爹快回来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只是绕了一点路,我们再等等他。”
    而在遥远的京城,御座上的“新帝”自开战以来,已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特别是姜煜的大军连克数城,不断扩大地盘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一纸真假不明的“传位诏书”,并不能消弭多年的quot;太子“名头,姜煜还是能凭着”正统“这个旗号,凝聚一大批自诩忠君为国的人。
    北境大捷和萧翀”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回来时,新帝喜忧参半。他气萧翀“假死欺君”,即使彼时的”君“不是他。可他更怕,没有萧翀的西境军和有他的大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势力,后者给他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姜煜的南境军。他下诏让大军原路返回西境,可直到多日之后,他才又得到消息,大军距离京城已不过三五日路程。
    他的半朝臣子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提出让他安心的谏策,他们甚至拿不出萧翀此行的意图和手段。
    就在此时,孙守成回来了。
    新帝召见孙守成,就在昔日孙守成伺候先帝的寝殿。同样五十多岁的两个老人,一个龙袍加身,强撑起的帝王威严仍遮不住眼底忧惧。另一个一身灰旧布袍,虚弱病态,更显老朽,眼底却是祥和安稳。
    “老奴因病……滞留西渚,回来晚了,愿领罪责。”孙守成开口都是虚哑气音,一句话顿三顿。
    新帝只见这老公公气血虚白,讲话有气无力,一时竟也辨不清他病的程度。只是思及萧翀的监军从始至终都是他,此时也并非处置他的时候,只能温煦又关切道:“守公一路辛苦了,快坐。朕观守公面色不好,可要太医来给你瞧瞧。”
    孙守成道:“老奴这副身板,早已熬干了,治与不治,都无甚差别,总之是不中用了。”
    新帝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孙守成这话说得谦卑至极,可新帝听得懂,这老太监是在告诉他,他身子不行,已不能为他所用了,也并不想承他的情,他甚至从觐见之后,一句”陛下“也未叫过。
    “守公此去西渚,劳苦功高。”新帝压着性子,语气仍是温煦,“如今北境大捷,西境军又南下而来,朕想听听守公的看法。”
    孙守成颤巍巍地欠了欠身,像是连坐直都费力气:“萧翀还活着,也在老奴意料之外。他此番前来,老奴……一时也不敢妄断。”
    一丝厉色从新帝眼中闪过,又被他快速敛去。
    孙守成好似未见新帝的不悦,那双老眊的眼里不见清光,昏昏然似被病痛折磨得毫无心气,又似真的老不堪用,只自顾自道:“老奴年迈,不堪驱策,想自请去守皇陵。一来,老奴伺候了皇室半辈子,特别是太祖爷,如今该去他老人家跟前尽最后的忠;二来,老奴这副残躯,强留宫里只是拖累,不如去守着先人,于老奴,于您,都好。”
    新帝一言不发,心头积郁许久的愤懑之火,似被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老太监又添了把柴,他语气沉了几分:“太祖和先帝,都曾对守公十分看重,可见守公之忠。守公今日之意……可是对朕有何不满?”
    孙守成立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因动作太急,险些摔倒,一旁的内侍并未上前,他只好自己按着凳子稳住身形,才颤巍巍跪下:“老奴不敢,老奴这副残躯不中用了,能强撑着走回来,已是上天垂怜,皇恩浩荡。”顿了顿,又道,“至于西境军南下,恕老奴大胆,以老奴对萧翀的了解,此子桀骜是有的,可若说他有异心,不必等到今日。他在国难民危之际回来,老奴以为不是冲您,可他要什么,老奴也不敢妄断。您不妨……亲自问问。”
    新帝盯着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老人,半晌没有说话。这老公公仗着一把年纪和半辈子资历,言辞谦卑,态度却并不“恭敬”。他自然知道孙守成藏着旁的心思,那句“亲自问他”,是推脱,也像是在逼他承认,萧翀有与他这个“帝王”平等谈判的资格。
    可新帝也知,孙守成说得没错,萧翀若要反,早便反了。他拖到现在,便是还有的谈。而孙守成自请守陵,既是对自己的变相施压,也未必不是真的想求个善终。
    新帝沉默良久,晓得一时是没办法问出话来,又不好将人逼得太死,终是点了头:“守公既心意已决,朕便不强留了。只是守公此去,朕亦挂怀,会派太医随行。”
    孙守成晓得新帝不放心,是要给他派人,可他并不在意,只颤巍巍起身,深深一躬道:“老奴谢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