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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孙守成在蓝鹤搀扶下, 颤巍巍觐见。
    新帝斜倚在紫檀雕花床上,招呼道:“朕方才派人去请你,可巧你便来了, 快坐。”
    孙守成脚步虚浮地迈进来,离近了, 由蓝鹤扶着, 郑重下跪, 叩首, 礼节行得分毫不差。行完礼,却并未落座,只垂首站在一旁, 像当年伺候几代先主一样。
    新帝从他恭敬却疏离的姿态里, 觉出了一丝异样, 他仰做体虚道:“守公还是坐下说罢,这里并非前朝, 咱们只讲情分, 不论君臣。”
    孙守成垂眸默了一瞬,身形未动,只虚沉沉道:“说到情分,老奴这些时日在皇陵,夜夜梦见先帝, 醒来愧悔不已。”
    “愧悔?”新帝微微一笑, “守公为帝业忠心耿耿,愧悔一词从何谈起呀?”
    孙守成微微抬眸,目光只虚虚落在新帝明黄刺目的龙袍上:“先帝生前,曾有旨召我回京,只恨老奴晚了一步, 未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那双老眊的眸子缓缓抬起,望着新帝道,“不知先帝可有何遗言?”
    新帝眉头不受控地抖了一下。这一幕细微震颤落在孙守陈眼里,老公公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先帝殡天之际,想来您是在的吧?”
    这话问得平静,可新帝偏偏听出了几分质问的意思。他眼锋暗下来,嗓音也不似先前温煦:“你是何意?”
    孙守成望着这位隐隐透着急忿的“帝王”,与他对视几息,才操着喑哑的嗓音道:“‘陛下’急什么,老奴不过是问问先帝遗言,仅此而已。”
    新帝似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极快地调整情绪,发出一声沉痛轻叹:“先帝一生操劳国事,临终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江山和太子。”语落,新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只是……先帝病中数次召太子问政,太子皆不能对。先帝忧愤交加,病势日沉。弥留之际,曾握着朕的手,说‘这江山社稷便托付于你了’。”
    言及此,新帝眼底泛着水光,嗓音微微发哽:“朕当时跪在榻前,泪流满面,不敢接旨。但先帝执意如此,强撑着留下遗诏,朕……朕唯有尽心国事,以报先帝托付之信重,不负祖宗开创之基业。”
    这番言辞,初听合情合理,细品空洞无物,既不能证实,亦难以证伪。在听惯了这等圆融说辞的老官官心里,是早已料定之事。孙守成沉默了一会儿,将手探入怀中。
    新帝诧异地看着这老公公,缓缓摸出一卷黄帛,那是帝王草诏专用之物,一股强烈的不安陡然从新帝心头升起,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几分。
    孙守成盯着那卷帛书片刻,才将其恭敬地呈在新帝案头,开口竟比初来时的气息更足了些:“此乃老奴在栾城时,接到的先帝最后一封手书,召我回京。可接信后的次日,便闻先帝宾天,太子被废,时为陈王的您,奉遗诏即位。”
    孙守成说得又缓又沉,目光一瞬不瞬凝在陈王那张狠中带恨的脸上,一字字道:“您说奉了遗诏,可老奴收到的这份先帝御笔……”他刻意停顿,看着新帝有些变色的面庞,吐出了致命之语,“却有’陈王频频出入禁宫,代批奏章,多有僭越,其异志日显,朕与太子,几无可信之人……‘”
    “你放肆!”新帝突然暴怒,“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矫召妄言!”
    这一声暴喝,吓得殿内两个小侍卫噗通一声跪倒,伏地大气不敢出,便是蓝鹤都微微抖了一下。反而是病恹恹的孙守成,一动未动,波澜不兴地望着龙床上暴怒的人。
    孙守成等了一会儿,见新帝只瞪着一双杀人的眼,未再有更多动作,他平静道:“您说老奴’矫召‘,不如您亲自勘验,可是先帝御笔,可是有档可查的文书?”
    新帝怒视孙守成,两厢僵持。他并不怀疑那份黄帛有假,他只是在飞速盘算眼下局面。片刻后,他突然笑了,抬手去摸那份黄帛,只扫了一眼,便又丢在一旁,轻飘飘道:“你说是真,为何不拿着它公示于朝堂,倒来私下同我理论?”他轻嗤一声,“你这份东西,未加印玺,无档可查,你心知肚明,它不可公之于众,因为你拿出来那一刻,便是’构陷君主‘的死罪!”
    “你终于承认了。”孙守成沉哑道,嗓音里透着一丝沉重和了悟,“未加印玺,是因为彼时印玺,大约已不受先帝掌控。无档可查,是因为你销毁了这份诏书的所有存档。而这恰恰证明,你所谓的‘传位遗诏’,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是你一手炮制!”
    一言落,整个殿中落针可闻。
    “哒,哒”,新帝一步一步走近孙守成,他看这个满头花白、病恹恹的阉人,满眼狠辣和嘲讽。
    蓝鹤上前半步,将孙守成扶得更稳了些。
    新帝停在孙守成身前,宽大的龙袍几乎擦着孙守成灰扑扑的袍角。他微微压低头,盯着孙守成的眼睛道:“你告诉朕,你今日,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孙守成目光毫无躲避地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新帝又道:“你那份东西,只需要一点火苗,顷刻便会化为乌有,没有任何意义。”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往孙守成胸口戳了两下,“便是你,在朕眼里,与那一方丝帛也并无区别。”
    孙守成被他用力戳那两下,身体微微晃了晃,眼神却无丝毫闪避,嗓音除了虚哑,亦不见任何惧意:“老奴自然知道。老奴既然敢拿出来这东西,便不怕你烧,既然敢来,更不怕你杀。老奴如今这副样子,纵是你不杀,也无几日活头了。”
    “那你倒是说你要干什么!要干什么!”新帝突然疯了般大叫了两声,一双胳膊将宽大袖袍挥得虎虎生风,袖口从孙守成和蓝鹤脸上刮过,抽得生疼。
    孙守成任他暴怒,只平静地立在哪里,好似在看一只发了疯的野兽。
    新帝气得胸膛起伏,双目泛红,似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凑近孙守成道:“我知道了,萧翀要进宫了是不是?他要找我谈判了,所以你是帮他打头阵的,我说得对不对?你想用这个来威胁我,或者吓唬我,好让他多几分胜算,是不是?”
    孙守成仍旧不语。
    新帝疯狠的眼中,又染上浓浓的恨意和不解:“那个无才无德,只知奢靡享乐的废物,他当皇帝真的就比朕好吗?徽州的洪灾,是朕的儿子替他去的,那冲毁的大坝,用的是朕修陵寝的石头,那些与民生息的政令,有多少是朕在帮他?他懂什么?他除了听曲唱戏玩女人,一无是处!为什么,即便如此,你们还是要扶保他?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正统’?朕难道不是么?朕身上流的,也是先祖的血啊!朕是太祖的亲儿子!”
    孙守成干脆闭上了眼。
    “睁眼!看着朕!”新帝突然去抠孙守成的眼睛,吓得蓝鹤慌忙去挡,脸上立时多了一道血印子。
    乱哄哄时,殿外突然有人来通禀:“陛下!”
    新帝回身看着匆匆而来的内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怒道:“讲!”左右已与孙守城翻脸,他不在乎孙守成听到,因为他不会再让孙守成回皇陵去,这油盐不进的老朽木,烂也要烂在他这里。
    那传信的内侍怯怯道:“回、回陛下,萧翀进城了。”
    “哈哈哈哈……”新帝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略显空旷的殿内回荡,气氛愈发诡异。笑完了,新帝看向孙守成,“我说什么来着,果然这便来了。”
    “陛、陛下,萧翀没有进宫。”内侍突然开口,下心谨慎。
    新帝恶狠狠看回内侍:“不进宫,他去了哪里?”
    “皇陵。”内侍道,“他带了一队人马和战俘,已经进皇陵了,说是‘献俘’和‘祭祖’。”
    新帝怔住,献俘、献俘,原来竟不是献给自己的。也对,他和眼前这个老太监一样,根本是从未承认过自己的皇位。
    “哼,哈哈,哈哈哈……”新帝先是冷嗤,继而发笑,最后变得狂笑不止,边笑边道,“好,好啊,都是好盘算!”
    孙守成看着眼前的“帝王”,陈王的前半生,一直是克己复礼的温润性子,沉稳自持了大半辈子,终于露出这般疯癫模样。
    孙守成沉哑的嗓音从满殿的笑声中透出来:“将士凯旋,以战利品告慰历代先主之行,自古有之,萧翀所行,合理合法。他是昭阳长公主独子,是太祖嫡亲的外孙,有皇室血脉,祭拜祖父和母亲,合情合度。”
    新帝终于不笑了,死定定望向孙守成:“那你告诉朕,他下一步是要做什么?他带着数万大军长途跋涉,总不会只为上个坟吧?”
    “自然不只。”孙守成顿了顿,“您是他的亲舅舅,他还是要来看望您的,毕竟,您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血亲长辈了。”
    而城郊的皇陵,已整个被萧翀控制。原先的守陵军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接管”,终日无所事事的守卒,在这群从战场回来的杀神面前,几无抵抗便被缴了械。
    萧翀玄甲长枪,一身肃杀地站在皇陵门口,仰头望了眼高高的牌匾,之后将枪丢给常赢,大步进门,径直往附殿而去,母亲昭阳的灵位在那里。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眼神却有片刻是空的。母亲去世时他还小,心里除了悲痛,便是恨意,对她的身后事几无想法。他被父亲的旧部带走,直到大一些了,才懂了皇室那些隐秘不可言说的心思。
    母亲昭阳虽是公主,却曾掌政多年,神主入主殿也并非不行,只是当时国公府已败落,她的驸马成了罪人,她也已还政,再无人替她做主、帮她讲话,为了皇家体面,她的葬礼由皇室出面操持,而她护了多年的亲弟弟,忌惮她,又怎么可能将她迎入主殿供奉?她只能同那些皇室亲眷一起,如一个寻常公主般,陈列在附殿的灵堂里。这么些年来,甚至不知有无人好好供奉。
    萧翀行至附殿门外,脚步微滞一瞬,之后抬足迈了进去,迎面三排牌位,他逐一看过去,终于在靠近角落的地方,看到了母亲的灵位。小香炉里的香早燃尽了,顶上几段细腻的香灰,香炉前供着一碟瓜果,正新鲜,他认得,有她母亲爱吃的香梨。
    他盯着那几只梨看了一会,之后点香下跪,郑重拜了几拜。起身朝外走时,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身,从碟子里拾起一只梨子,揣进了怀里。
    在那条长长的神道尽头,恢宏的殿宇前,几个身披轻甲的武将被五花大绑地压在阶前,正在破口大骂:“造反啦!你们这帮逆贼!这是皇陵,是历代先主安息之地,你们竟然持枪乱闯,简直是犯上!这是谋逆!”
    萧翀已然大步走近,看也未看那几个人,只冷冷道:“叫他闭嘴,看着便好。”
    得令的校尉嘿嘿一笑,提刀割了几人半片袍角,团了团塞进几个骂骂咧咧的人嘴里,之后押着他们跟随进殿。
    萧翀想着离开栾城前,在静观堂与孙守成的那场密谈,老公公一字一句他都已死死刻在心里。此番,便是兑现的时候了。
    角落里那道自闭合后便再未开启的石门,动了,轰隆隆地震落簌簌尘土,待尘埃落定,一切安稳下来,洞开的石门后,露出了又黑又深的甬道,通往地宫。
    那一刻,被塞着嘴呜呜不止的几个人噤声了。若非迁陵、合葬等缘由,无人敢擅启地宫,可眼前这个混不吝的活阎王便做了。
    几个守陵将军,隐隐觉得,怕是要出大事。
    作者有话说:
    无